※※※※※※※※※※※※※※※※※※※※※※※※※※※※※※※※※※※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26/09(第三九二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inyusi.us            ※ ※※※※※※※※※※※※※※※※※※※※※※※※※※※※※※※※※※※                  § 【卷首诗】            §     逆反之地                  § 张雪昆:逆反之地         §    ·张雪昆·                  § 【牛肆】             §  胸口的花落了                  §  脚底的花开了 黄明红:办公室里的烟火连结    §  高山崩塌了变成山丘 子 规:我的政治课老师      §  掉入洞中感到窒息的我                  §  看不到原野 【丝露集】            §  看不到天空                  §  最需要来一阵海风 何军雄:秋日拾景(组诗)     §  虽然四周寂静 文 远:完美的一生        §  但我猜风暴正在接近海岸                  §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 【网里乾坤】           §  总有风暴席卷海岸                  §  海水灌注时 方舟子:欺世盗名的“翻译大师”   §  我将浮起     许渊冲其实不懂英语    §   鲁 班:费兹的狄更斯世界续五   §                    §   【网萃】             §                    § 方舟子:我是怎么成为无业游民的  §     (五、六)        §                  § 【网讯】∽∽∽∽∽∽∽∽∽∽∽∽∽∽∽∽∽∽∽∽∽∽∽∽∽∽∽∽∽∽∽ 【牛肆】∽∽∽∽∽∽∽∽∽∽∽∽∽∽∽∽∽∽∽∽∽∽∽∽∽∽∽∽∽∽∽ ◆     办公室里的烟火连结   ·黄明红·   最近算是工作的淡季,有点闲心记录办公室里的一些琐事。   早上到公司楼下的canteen跟同事一起边吃早餐边聊。现在是新加坡的假期, 一个同事A刚跟家人去中国西安附近旅游回来,说着他的见闻,说他还去爬了华 山。我说华山很难爬呢。他说我上有老下有小,也不算真的爬啦。旁边两个新加 坡女同事笑闹着聊开了,一时间分不清华山和黄山。另一个男同事B说他上一次 去中国还是三十多年前了,看到大家在机场一哄而上,都不排队,他就不想再去 中国了。另一个同事说他不喜欢去中国的原因是到处都是烟味,酒店明明订的是 无烟房,也还有烟味。这个我不否认,但对B所言不敢苟同,忍不住说:“你或 许去中国多走走就可以洗洗脑,把三十多年前的成见冲刷一下。”(说了后我意 识到这不是我想要实践的非暴力沟通)其他同事也说大城市基本都挺守秩序的, 而且还说现在去中国旅游实在很便宜,吃得好住得好又很方便。B不禁动了心, 说考虑以后去中国看看。   到Pantry room 拿咖啡,走到门口,原印尼籍的好朋友S正好迎面走了出来。 我进去时,pantry auntie 正在有点激动地跟另一个原马拉西亚籍的同事说着话: “我一开始跟她说话,说早上好,她没有什么反应,有点怪怪的。因为我看她看 起来就是华人嘛,就跟她讲华语。”我知道她说的是S。看我进去,因为我通常 也会跟她闲聊,她就热切地面向我说,“后来我问她隔壁的那个台湾来的女生, 才知道她是印尼华人,那我就可以跟她说马来话了嘛。”Auntie显得很高兴,我 笑着说:“你们连结上了。”她说:对对对,一开始有点尴尬呢,现在我们就可 以说得很好。”我拿着咖啡走出了pantry room, 心里觉得好玩,不知道auntie 是否还会跟其他人讲。   由此想到我女儿跟我说的她公司里pantry auntie 的事情。她的公司最近 restructuring,一个工作了十几年的女同事被裁员了。那个女同事为人豪爽, 对pantry auntie也很友好。因为他们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放着同事们的照片, pantry auntie 很想念这个女同事对她的好,就把这个女同事的照片拿下来拿回 家。女儿知道这件事后,跟auntie说:“Auntie,你可以跟她打电话的,反正她 现在在家也没事做。”Auntie说:“可是她有时候也需要去照顾父母,不知道方 便不方便?”女儿说:“没关系的,你想她就打给她,她会很高兴,不方便时她 会告诉你的。”   走向洗手间,后面有脚步声,我转头一看,是另一个做production planning的新加坡籍女同事,她的儿子跟我女儿同龄,曾经在同一个中学,我们 因为在家长会上见过而比较熟络起来。我看她表情严肃,像在沉思,就笑着问她: “你在想心思呢?”她仿佛才回过神来,说:“对咯,在想怎么安排生产方面的 问题。”我知道,她所在部门在菲律宾的外包商前一段遭遇了火灾,被烧掉了很 多货物,现在货物面临严重的短缺,如何完成客户的需求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她 接着说:“要考虑wafer, 要考虑piece parts, 有些供应商又没办法那么快,很 头痛。而且你也知道老板的,一直在追。”我当然知道她的难处,接口说:“是 啊,你要把所有东西piece together 很不容易呢。”她脸上有了笑容,说: “是是,你了解的。”我又开玩笑说:“你心里是不是很想跟老板说,你以为那 么容易啊。”她笑,说:“不会啦。”就匆匆地超过我走了过去。我好像看到她 微耸的肩膀沉了一些下来。   在工作的间隙,常约S一起上洗手间,走向办公楼另一侧比较远的洗手间, 边走边聊。有一次在洗手间外面遇到另一个部门的一个女同事,她跟S比较熟悉, 遇到了也常聊几句。这次她迎面走来,有点激动地跟我们说:“I am so happy to see you two walking together, you look so close, this is what office life should be, people are in harmony. ”我觉得好玩,心里想不知 什么事触发她这样的表达,也有点感动,就说:“Wow, your words just made our day.”   我常跟孩子说我喜欢在办公室上班,他们总是不以为然,说你住得近,当然 可以说喜欢。现在我搬家了,上班路上也要一个小时,我没有改变我的观点。孩 子们觉得上班只是为了“打卡”赚钱,但我觉得每天居家上班,面对冰冷的屏幕, 就碰不到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办公室就像一个天然的戏剧现场,因为有了这些不 同背景、性格各异的人聚在一起,生活就会变得好玩起来——你永远不知道今天 在Canteen能听到什么八卦,在Pantry又会和谁意外连结上,或者在走廊散步时 会有怎样的遇见。   正如那位女同事所说,“This is what office life should be.”我就喜 欢置身于这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看看每天又会遇上什么好玩的人和事。   工作着、生活着、游戏着、连结着,真好!    (写于2026年6月8日) ◆              我的政治课老师                 ·子规·   我高三时的政治课老师姓黄,泉州南安人氏,讲着一口带有闽南口音的普通 话。他大学学的是俄语专业,毕业后按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原则,分配回 他老家的一所中学。他的恋人也是他的大学同学是我们连江人,分配回连江的一 所中学教书。他就把小家庭安在了连江,长期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直到1979年 调到我们这所中学教书。他本来要成为一个俄语教师,随着1950年代末中苏关系 的恶化,中学开始不教俄语了,他就转为教政治课。他通过自学,在这个学科也 具备了很高造诣,再加上教学又得法,能让学生听得进去,容易理解所讲的内容, 并学会如何解题,对付高考。他在我们学校除了第一年教初三,接下来都是教高 三,高考成绩几乎每次都在福州地区名列前茅,因而备受学生的好评。他被叫作 “拿破仑”,并不是因为个子矮小,他中等身材,态度也挺温和,讲起话来斯斯 文文的,丝毫看不出伟人拿破仑那种睥睨群雄、不可一世的气概。我不知他为何 被起了这么一个绰号,想必因为他书教得非常之好吧。但倘若仅仅是这样,他也 不会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我也不会在内心里一直怀念他、敬重他。   他善于独立思考,对许多问题都有自己的见解,经常会在课堂上插入一些 “题外话”,提供一些我们平时不容易看到的东西,讲解什么时经常会举一些身 边的例子,这些例子我们都很熟悉,但经他这么一讲又显得别开生面。听了这些 题外话,我们能从中有所启发,时间久了,他讲的其他内容都忘记了,只有这些 东西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政治课都是一些干巴巴的教条,但在他口中却变成了 有血有肉的东西。我后来对社会科学产生了浓厚兴趣,或许正得益于他当初对我 的这种熏陶吧。   讲到商品价值时,他说再昂贵的玩具车也没有黄金做的昂贵,意思就是不论 某种商品的价格有多离谱,价值总是由生产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不 可能无限地离谱下去。我们原先对这一问题不大理解,经过他这么一点拨,就明 白过来了。但学无止境,我后来通过自学现代经济学,理解了黄金的价值并不完 全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开采和提炼黄金所需要的劳动并没有这么多,而是 由资源的稀缺性以及人们的需求量决定的。黄金如此,钻石更是如此。但当初我 无法理解到这个程度,只是在心里隐约有一丝这样的疑问,教科书上更不可能讲 到这些。当时老师能够讲那个程度,已经颇不容易了。   有一次做题,有一道题说所有的交换都是既等价又不等价。我们都感到十分 费解,书上不明白地写着是等价交换吗?他说当然是既等价又不等价,并举了我 们平时常吃的一种“淡菜”(它是海里的一种贝类产品,在养殖场附着于木棍上 的细绳生长)作为例子,还用手做出扯的姿势,即是说卖的淡菜都会咬着绳头, 称重时自然也会加上绳头的重量,但人们通常会把它们扯下来,这也是允许的, 在扯与不扯之间,以及多扯与少扯之间,重量就会变得不一样。这种现象其实是 经常发生的,商品价格的高低以及成色的好坏都会受到一定影响,等价交换作为 一种理论和原则并没有错,但我们不能过于刻板地进行理解,现象不可能是那么 纯色的。然而,我们又必须从驳杂的现象中抽象出一种理论来,作为观察和衡量 现象的尺度。   但对于一些问题,他有时也难以自圆其说。政治课必须以马克思的那一套理 论作为前提,虽然不同时期会根据新的大政方针对教材进行重新编写,但万变不 离其宗。在课堂上,我们很难理解利润与剩余价值有何本质区别。他说剩余价值 归资本家所有,而我们国有企业的利润有没有归厂长所有?我们听了还是不大理 解。后来有一次又说到了这一话题,他说人家叫剩余价值,我们叫利润。我们听 后都会心地笑了,他自己也笑了,即这个问题不必再纠缠下去了。生动的现实总 是比枯躁的理论更有说服力,国有企业也是一个经济主体,也有着相对独立的经 济利益,因而在本质上仍然与其他企业有着共同之处,经济社会的运行总有一种 常道可言,理论总是要被拉回到现实中来的。况且,国有企业的利润说是归国家 所有,但这钱最后又去了哪里,我们百姓又从中受益了多少,这还真是一本糊涂 账呢。   讲到“一国两制”,说香港回归后保持原有的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时, 他加上了邓小平说过的一句话——五十年后更没有变的必要。我们听后都会心地 笑了,他自己也笑了——这个问题不必展开,也不好展开,但我们都心领神会。 我们国家正是在改革开放过程中,不断地学习外面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许多 方面都在不断地与国际接轨,凡是反映社会化大生产的规律,有利于促进生产力 发展的东西,都要为我们所用。这句话是当年邓小平在接见香港爱国人士时说的, 虽也不是什么机密,但官方向来是不大愿意提及的,因而一般人并不容易知道。 讲到民族问题时,他按照主流的观点讲当时为什么要在西藏进行民主改革,说过 去西藏实行的农奴制有多么黑暗,并举了一个例子,说农奴主把农奴的头盖骨镶 上金后就当碗用了。这倒是让我们增长了见识,但他并未讲到农奴主是可以任意 处死一个农奴,然后把头盖骨取下来当碗用,还是只是把一个已经正常死亡的农 奴头骨取下来当碗用。倘若是前者,可以说明农奴制的残无人道和暗无天日;而 倘若是后者,就只能说当时西藏存在着这样一种野蛮、落后的习俗罢了。他接着 又对我们说,当然当时我们在那里也镇压了很多人,有一个将军,随后他把这个 将军的名字任荣写在了黑板上,说这个人在那里就杀了很多人。他还讲过爱国主 义教育的问题,说我们的爱国主义教育你们以为太多了,其实美国在这方面的教 育才叫多,他们对这一问题更为重视。这也给了我们很大启发,看问题要看到现 象背后的东西,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学会独立思考,而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 惑。所有这些资料,都是一般人不容易看到的,说明他平时也读过不少书。不同 于那些只看教科书就可以几十年如一日地把课讲下来的老师,他显得博学深思, 在课堂上使我们增长了许多见识,给了我们许多启发。他这也算是给我们提供的 一些增量知识,塞给我们的一些“私货”吧。   上学期快到期末时,他突然患了一种怪病,有半边脸瘫痪了。我和另外两个 同学还去他家里看望他。我从他嘴里得知,他平时患有严重的失眠,可见他在教 学上能取得如此成就,也是付出了巨大心血的。他这次请了很多天病假,我们课 只能由另一个老师来代。后来他重新来上课了,但不开口讲,叫我们自己看书做 题。有时他会把所要讲的内容写在黑板上,让我们抄下来。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 来,也不敢那么拼了,可教学的任务实在急,也不得不这样上阵了。他又毕竟是 一个热爱教学、对学生十分负责的老师,这些叫我们抄的材料也是经过精心准备 的,言简意赅,我们也能够很好地领会,效果跟其他老师就是不一样。我很能理 解他在教学上的这种辛劳,自己后来读书做学问,也是十分辛苦的,经常与失眠 相伴。但只要真心地热爱这一事业,我就必须坚持下去。同时,我又要调节好劳 动的强度和节奏,尽量保持身心的健康,从而能够长期坚持下去。下学期后,他 的身体进一步康复了,在讲台上又开始活力四射起来,讲得十分投入,也讲得十 分精彩,甚至比以前更加精彩了。   他并不是一个只会埋首读书和教学的人,而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我经 常看见他晚饭后在校园里溜达,我跟他打个招呼,他也很和蔼地向我致意。有一 次,我看见他在操场上亲切地逗着他的小外孙玩。还有一次,我们高三学生在操 场上开大会,他和几个老师站在边上。我正听着领导的发言,同桌碰了碰我,然 后用手指往边上一指——黄老师正站在地上堆放的竹子上颤着呢,就像一个童心 未泯的小孩。   前年的春季,我已决定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在去国之前,我特意回到母校去 拜访他。他已是八十开外的老者了,再不去也许就没有机会了。已快三十载未踏 进校门,校园早已改变了模样,完全认不出来了,只有他至今还住在里面的那幢 教工宿舍楼还在。他下楼把我带到边上的一个亭子,坐下来畅叙起来,还一起在 校园里走走,边走边聊着。在交流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又拾起了剩余价值这一 话题。我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一理论是说不通的,也是不符合实际的,资本家也参 与了价值的创造,而且在创造价值的过程中资本家的作用还是至关重要的。说剩 余价值是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要是工人联合起来,向资本家提出过高的要求, 让资本家非但无利润可赚,而且连本都收不回来,这是否又构成工人对资本家的 剥削?这种情况在现实中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资本家跟工人之间怎么对创造岀 来的价值进行分配,这说到底要由市场来决定,同时要通过双方的谈判和博弈。 他回应说资本家对工人当然会有剥削,像这次许家印的恒大集团倒闭,像我们教 师工资被政府拖欠了很多年,直到现在才拿到。接着他又说我们国有企业工人创 造出来的剩余部分并不归厂长所有,而是变成了利润,归国家所有。但最后他也 不得不承认,当然资本家也参与了价值的创造。面对已经垂垂老矣,对这一套理 论已经信奉了一辈子的老师,我跟他当面辩论起来,指出这一套理论的谬误,这 未免显得有些大不敬,我也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但“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面对这一套影响深远,尤其使我们这样一个东方专制主义的国家深受其害,导致 无数能够造福于社会的地主和资本家遭到无辜消灭的理论,我必须发出自己的声 音。切莫以为对这一套理论可以因其荒谬而漠然视之,它至今还控制着许多人的 头脑,还左右着社会的发展方向。从小学到大学,广大学生还在上着这样的政治 课,被灌输着这一套理念,社会上还在不断地掀起批判民营经济的浪潮,还在不 断地上演“国进民退”。展望未来,也并不能保证这种思潮不会再形成气候。因 此,我们必须勇敢地站出来捍卫真理,这种思想的交锋未有穷期。   我当时已经想到但来不及跟他说的是,在1920年代的大革命期间,武汉地区 的工人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对资方进行了过火的斗争,提出了各种高得过高的要 求,使资方根本就无法经营下去,只能选择了关门,从而使市面变得异常萧条起 来,工人自己也普遍失业了。这种做法是很不得人心的,共产党之所以遭到国民 党的残酷镇压,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之所以失败,这方面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我 当时还没有想到,现在需要的补上的是,其实许家印这件事跟资本主义也没有必 然的联系。他有没有拖欠员工的工资,有没有对员工过于苛刻我不晓得,但即使 有,这也不是资本主义的错——不论什么主义,都有可能出现这类现象,出现后 也都是一个法律问题,都要依法进行处置,维护工人的正当权益。许家印的破产, 想必会殃及他的员工,但这是他经营的失败,也是政府放纵他盲目扩张的结果, 而不是资本主义的错,相反,在一种成熟、健全的市场经济中,倒是不容易出现 这类现象的。至于他说到的政府拖欠教师工资问题,就更不能把板子打到资本家 身上了。如果是财政困难发不起工资,那是政府治理的失败;如果不是财政困难, 不是发不起工资,而是有钱不发工资,或者挪作他用,那是一种腐败。总之,都 要把板子打到政府身上,要去改进政府的运行机制,加强对政府的制约和监督。   面对这些政治性的问题,是让教政治课的黄老师带着他信奉的这一套理念走 完一生,还是让他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有所反思,我毅然选择了后者。这是对吾师 的不敬,又何尝不是对吾师的爱护呢!   2020年6月21日写就   2026年7月23日重写 【丝露集】∽∽∽∽∽∽∽∽∽∽∽∽∽∽∽∽∽∽∽∽∽∽∽∽∽∽∽∽∽∽ ◆ 秋日拾景(组诗)    ·何军雄· 浅秋   风声渐紧。山上的白杨树   叶子摇曳不定,一层霜   占据着秋日的山梁和沟岔   高粱笔直的腰杆,如同   故乡半空飘散的炊烟一样   池塘,荡起的水波涟漪   莲叶遮住一洼水域的羞涩   秋色渐浓,黄色泛滥   锁住了一个季节的座右铭   沿着风,找寻过往云烟   秋日盛景,草木肆意滋长   这尘世的繁华,从八月   依次递进。朝着秋的路途   从夕阳的余晖中,涂鸦   为秋日的景色增添着艳丽 胡杨   生命的颂词,在河西走廊   大片的胡杨林一字排开   西部风情,顺着黄叶漂泊   暗藏在秋日,一些隐喻   从胡杨的枝条里延伸出来   弯曲的脊梁。倒挂于戈壁   像是一个醉卧的汉子   侧身走过,昨晚的一场风   让一堆沙丘,换了场所   唯有胡杨,依旧纹丝不动   黄色铺地。硕大的枝条上   喷发出一种无穷的力量   用躯干,挡住了十万风雨   那些不起眼的胡杨,如同   一部历史遗留的经书 菊花   占据着秋天的半壁江山   从山野,到农家庭院   菊花的艳丽,改写繁华   沿着季节的走向图腾   所有的花,在九月绽放   崭露头角。在秋日高挂   犹如人间的一盏灯   照耀着,一切美好时光   一朵菊花,就是写意画   铺就在秋日的大地上   菊花,就是祖国的影子   写下光辉灿烂的诗篇   途经故土,一束菊花   那怒放如母亲般的面目   指引游子回家的归途 秋色   红叶铺满小道,一缕风切入   山梁,沟岔,田野,庄院   秋天的影子逐渐浓郁   弥漫在乡村,盛大的色泽   涂抹了一个季节的美誉   从故乡,折射出的一抹黄   填补着岁月沉淀的静美   时光印记,沿着秋天抵达   途经故土,一缕乡愁   升腾成一个游子永久的怀念   秋色渐浓。柳树枯叶落地   丰硕的果实,堆满麦场粮仓   麻雀,找寻稻谷的异香   乡村的宣纸上,秋天的颜料   涂鸦过所有的庭院和草木 晨雾   肆意环绕,遮住村庄的脸   和着炊烟一道,在天空集结   仙境一般,缠住故乡的腰身   这致美的画面,温馨满满   构筑成乡村特有的风情画卷   一缕晨雾,是对故乡的告白   那些隐约的美,将尘世   所有的繁华依次书写和装点   无限辽阔,在山间徘徊   犹如江南的烟雨漂浮不定   布满了乡村的每一个角落   晨雾,这人间的幽灵   穿透过游子的心扉,驻足   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将故乡的影子,牢牢抓住 寒露   秋风萧瑟。吹痛了一个季节   的神经,时值寒露的到访   周遭的树叶,纷纷扬扬而下   一幅写意画,被秋风临摹   空旷的大地上裂开了一张嘴   枯枝败叶上,挂满了浓霜   像是一个赶路人遗失的脚印   寒风凛冽,夜色如此苍白   仅剩的干果被秋风肆意摇曳   寒露,削弱了季节的霸气   情景交融,在秋日构思硕果   山坡上的野菊花烂漫无比   与秋风,做着最后的对决   寒露时节,所有的鸟雀隐藏   让一片黄叶在原地静候寒风 中秋   月光聚集。以夜的名义   将中秋的氛围,依次点燃   这硕大的圆,犹如磁石般   牵引着亿万游子的脚步   从月光的一半到另一半   阖家团圆,响彻华夏大地   在月光上攀爬的相思泪   打湿了,一个游子的胸襟   沿着圆月,徒步于故园   那些隐约的记忆再次浮现   思乡情结,从心灵弥漫   透过月光最美的视角切面   圆月如昼,彻夜明亮   在中秋我怕那个叫乡愁的   词汇,触摸我内心的痛处 归途   游子返乡。朝着故土逼近   借着一轮明月的光泽   归途,就是伸向时光的手   占据着中秋的核心地位   用故乡做筹码,轻装上阵   那是最为熟悉的地方   有儿时记忆,童年的碎片   镌刻着游子情怀。用以   换取岁月沉淀的一字半句   顺着故乡的山路找寻   归途上,思念的洪水泛滥   犹如一株思乡的高粱   背对故乡,一丝乡愁难舍   踏上归途的人,就是   对家园眷念的游子和亲人 乡音   朴实无华。发自肺腑的音韵   奏响着故土盛大的天空   鸟雀一样,盘旋于故园之上   乡音,这是尘世最浓郁的声音   唤醒过无数,游子的脚步   与乳名一般,熟悉和亲切   动感成一种故乡独有的语言   乡音,彻夜在山梁上回荡   让遥远的相思,多一层韵味   从季节的变幻中肆意滋长   唯有这割舍不下的一句乡音   让游子一次次,重返家园   深情厚谊,都是心灵的鸡汤   这纯朴的乡音,几十年来   一直将我的内心升腾成温暖 八月素描   高粱舒展胫骨,一些红叶   乘虚而入。穿插在八月   色彩是最为抒情的篇章   一幅大写意,随意描绘出   季节变幻的眉眼和瞬间   在八月,蘸一滴秋的墨韵   临摹出旷世的山水杰作   以老屋,田园,还有稻谷   为八月的美学著书立传   风情雅致,皆是人间烟火   从八月的诗海里摄取故乡   那些饱满的土豆,萝卜   和着季节,一同走向成熟   八月的素描画,就如同   一个人漫步在乡村的山梁 故乡物语   在异乡,一些乡愁日渐浓郁   打通一个游子的思乡情结   一口井,喂养过心灵的饥渴   用故乡这粒丹药,弥补伤口   所有的繁华在午夜沉醉   适宜抒情。以游子的身份   在故乡找寻过往的记忆   情感碎片,连同故事的结尾   被风吹得凌乱。青春年少   都在时光的印记里徘徊不前   炊烟袅袅,庄稼肆意滋长   羊群漫过山梁,一朵云   沿着乡村的小道诉说衷肠   谁的故乡,在一个人的内心   攀岩成一座山的高度和海拔 秋日拾景   秋风萧瑟。轻拂过庄院   随手捡拾秋日的一字半句   那些硕果,高挂半空   等待一场风的采摘和收割   仅剩的唯有一颗孤单的心   红彤彤的,一片连着一片   叶子的内心,变得火热   羞涩掩盖不住在额头绽放   大枣的心事,摇曳不定   随着风的走向起伏和漂泊   秋日里,大地一片苍茫   盛大的落日高悬于古堡上   和暮归的羊群,一同徒步   岁月轮回,隐约在傍晚   静候风的热情将其抱回家 ◆             完美的一生                 ·文远· 第一幕:门   门第一次响的时候,老周并没有在意。那是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木头内部某 种迟缓的伸展。卧室门轴发出“吱——”的一声。不尖锐,也不刺耳。只是有一 点拖长的迟疑。老周那时正半梦半醒。他翻了个身,以为只是风。或者楼房老化。 或者温差变化。这些年,他已经学会忽略很多声音。忽略设备的轻微误差。忽略 报告里不影响结论的小偏差。也忽略身体发出的细小提醒。门的声音,就被归入 这一类。第二天早上,妻子比他先注意到。她站在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轴又 发出同样的声音。这一次更清楚一些。像一根生锈的铁丝被缓慢拉动。“该修 了。”她说。语气很平常。不像提醒,更像陈述。老周点了点头。“明天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真正思考“明天”是否存在。明天 只是一个习惯性的缓冲词。很多事情,他都是这样处理的。不紧急的,就放到明 天。不明朗的,就等一等。不想面对的,就先不碰。门的问题,在他心里属于最 后一种。   接下来的几天,门开始规律地响。并不是持续不断。而是以某种不可解释的 频率出现。夜里有人翻身时,它会轻轻响一下。清晨起床时,它也会响一下。有 时甚至只是空气流动经过,它就发出微弱的摩擦声。像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变化。 老周开始注意到了。但他仍然没有修。不是因为忙。也不是因为忘记。而是一种 更难说清的心理状态。他觉得这件事“不值得立刻处理”。像实验记录里一个不 会影响结论的异常值。可以标记。可以观察。但不需要立即干预。妻子比他更敏 感一些。有一晚,她被门响吵醒,皱着眉说:“这声音越来越烦人了。”老周没 有回答。他听见了,但没有接话。第二天早上,他确实在想修门的事。甚至在脑 中简单推演了一下:是换活页,还是加润滑。但很快,他被别的事情打断了。单 位有一个临时会议。实验数据需要重新整理。一份报告要提前交。门的问题,被 自然地推后。不是忽视。而是被覆盖。   真正让他第一次感到不安的,是某个极其普通的夜晚。他从睡梦中醒来。没 有原因。卧室里很暗。妻子的呼吸很均匀。窗外没有风。但他听见了门轴的声音。 很轻。轻得像不存在。但又非常清晰。那一声“吱”。不是被触发。更像是自发 的。像某种存在,在确认自己的位置。老周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他 第一次意识到:这扇门的声音,并不是随机的。它似乎在“等待某个时刻”。这 个念头出现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他甚至觉得有些荒唐。一扇门而已。怎么会 有“等待”。他翻了个身,把这个想法压了回去。   几天后,他接到了那个电话。电话来自单位外的公安系统。语气很平静。没 有情绪。甚至没有铺垫。“后山发现白骨。”对方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可能和你们单位早年的区域有关,需要协助了解情况。”老周握着电话,没有 立刻回答。他没有问细节。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知道了。”挂断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很久。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 运行声。窗外没有风。但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某 种久远的结构,被重新唤醒。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但就在 他转身的瞬间——卧室门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吱”。不像风。不像 老化。更像一种回应。 第二幕:那个雨夜   那天的雨,是从傍晚开始的。起初并不大。像一种迟疑的试探。落在屋檐上, 没有声音。落在路面上,也没有声响。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雨才开始变得明显。 密度一点一点增加。像某种被延迟释放的情绪。老周离开研究所的时候,已经接 近夜里九点。实验数据比预期多花了两个小时。有几组参数需要重新核对。负责 人催得不紧,但语气里有隐约的不耐。他说“明天再说”。但老周不喜欢把事情 拖到第二天。于是他留下来。等他走出大楼时,雨已经变大。不是暴雨,但足够 让人不舒服。雨线在路灯下呈现出细密的斜纹。整条路像被轻微扰动的水面。   后山那条路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厂区微弱的光,像被雨水削弱后的残影。他 骑到围墙拐角时,才想起那份资料。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短到几乎不构成 “决定”。然后他掉头回去。   等他再次出来时,雨已经完全变了性质。不是“下雨”,而是“覆盖”。整 条路像被一层水幕隔开。   他经过研究所后墙时,看见了那个地方。那是后山的边缘。一堵半截砖墙。 砖已经塌了一半。上面长着湿黑色的苔。墙后是荒草。很高。几乎齐腰。在风里 伏倒又立起。像不断呼吸的暗影。   再往里,是那个废弃石灰池。四方形。边缘塌陷。池壁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里面积着水。黑。不是反光的黑,是“吸光”的黑。像一个沉在地里的口。   那个人就在砖墙旁边。起初老周没看清。只看到一个晃动的影子。靠在树下。 手里有酒瓶。动作不稳。像随时会倒。   他本来想绕过去。但对方先看见了他。脚步踩进草里。草被压得发出“沙” 的声音。然后那人走出来。   距离缩短得很快。快到没有心理缓冲。酒气先到。然后是人。对方说了几句 含混的话。带着笑意。但不是善意的笑。更像挑衅。   老周说:“让开。”声音不高。但很硬。   对方没有让。反而更近一步。肩膀几乎贴到他。   那一刻,雨声突然变得很远。像被隔开。   第一下,是推。不是攻击。只是醉酒人的失衡动作。但这一推落在老周身上 时,他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是湿草。草下是泥。泥下是不平的石。   他没站稳。身体本能向前抓。这一抓,碰到了对方。   第二次接触发生得很快。不是推。不是打。只是身体之间的“拉扯”。   对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   老周本能地伸手去扶。但已经晚了。   身体后仰时,后脑撞到了砖墙边缘的一块石棱。   声音不是“啪”。而是“闷”。像木头内部断裂。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没有消失。但都变得不重要。   雨还在下。但他什么都听不清。   对方倒在地上。没有立刻不动。先是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停止。   老周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是立刻意识到“死亡”。他意识到的是: “事情变了。”   他蹲下去。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又伸手摸了一下。停住。   那一刻,他做的不是判断,而是观察。像在看一个实验结果。但这个结果不允许重复。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人。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雨。和草。和墙。   然后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空间:砖墙挡住了外围视线。荒草遮住了地面动作。石灰池在更深处。像一个天然凹陷结构。   如果有人经过路口,是看不到这里的。哪怕有人经过,也只能看到草。   他慢慢意识到:这个地方,本身就“适合隐藏”。不是设计的。是自然形成的。   他再次看向地上的人。然后弯下腰。   拖动开始时很慢。第一次用力几乎没有成功。湿衣服和泥水增加了重量。   第二次,他换了姿势。抓住手臂。拖向砖墙后方。   草被压倒。发出连续的断裂声。但很快被雨声吞掉。   石灰池出现在前方时,他停了一下。   它不像“池”。更像一个沉下去的方形空洞。边缘塌陷。内壁发白。水面黑得异常稳定。   他没有犹豫太久。只是很短的一次停顿。   然后他把人放了进去。   水溅起很轻的声音。随即消失。   雨继续下。草继续摇。墙继续沉默。   他站在原地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但在他离开之后很久。那个地方依然没有任何“显著变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三幕:时间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最重要的部分。没有调查电话。没有陌生来 访。没有任何与那一夜相关的回声。生活像被重新铺平过。没有凸起,也没有裂 缝。老周照常上班。开会。做实验。写报告。数据校准。误差分析。一切都回到 熟悉的轨道。甚至比以前更稳定。   最初的几天,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夜晚。不是画面。而是某种残留的触感。雨。 湿滑的地面。还有那一瞬间的失衡。但这些很快就被日常覆盖。像纸上的墨迹, 被反复涂抹后逐渐消失。他开始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次意外。一个很短的冲突。 一个无人注意的跌倒。甚至不值得被记录。   一周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开始睡得更沉。这种“沉”,不是安心。更 像疲劳后的坠落。没有梦。没有惊醒。只有断续的黑暗。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变化:他开始“不再主动回忆”。不是忘记。 而是不再触碰。那个夜晚仍然存在。但被放在一个很远的位置。像一个不再需要 打开的抽屉。   三个月后。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件事的细节。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动作。甚至 对方是否真的倒下。记忆开始变得不稳定。不是消失。而是变形。   有时候,他会在夜里突然醒来。但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停 顿感。像某种内部程序短暂卡住。他睁开眼,看见黑暗中的门。门是安静的。没 有声音。也没有变化。   他开始注意到门轴的声音。但奇怪的是,那声音并不频繁。有时几天没有。 有时只是极轻的一下。像被压住的呼吸。他一度以为是心理作用。但越是这样想, 那声音越显得真实。   一年过去。案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询问。没有调查。没有回访。世界保持 沉默。沉默本身成为一种证据。证明“没有发生任何事”。   这种沉默逐渐改变了他。最初是放松。后来是习惯。再后来,是一种奇怪的 逻辑形成:如果真的发生了严重事件,不可能如此安静。于是结论自然生成:也 许那天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也许只是冲突。也许只是摔倒。也许只是误 判。   这种解释第一次出现时,他有些抗拒。但抗拒很快消失。因为没有任何外部 力量与之对抗。现实没有反驳它。时间也没有反驳它。   两年后,他开始获得表彰。先进工作者。优秀技术人员。单位骨干。每一份 荣誉都带有明确的评价体系。客观。稳定。可量化。他站在领奖台上时,没有特 别的感觉。只是觉得灯光有些刺眼。   三年后。他已经不再主动想起那件事。偶尔浮现,也只是片段。不连贯。不 清晰。像被水冲散的图像。   五年后。那件事几乎从他的日常意识中消失。不是遗忘。而是失去“重要 性”。它不再具有任何影响力。   十年后。他第一次说出一句话:“那件事,可能只是误会。”说出来的时候, 他自己都没有特别在意。像是在描述天气。   二十年后。他已经成为稳定系统的一部分。评优记录清晰。履历完整。无异 常记录。生活像一条干净的直线。   直到某一天。后山开始开发。   那一刻,他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说:“施工时发现了不明 遗骨。”很短的一句话。没有情绪。没有指向。像一条普通通知。   但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很长时间里醒来。不是因为梦。而是因为门。门轴 发出极轻的一声“吱”。非常轻。但异常清晰。   他躺在黑暗中。没有动。也没有起身。只是盯着天花板。他忽然意识到:时 间并没有让事情消失。它只是让事情“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位置。但并没有 消失。 第四幕:纤维与DNA   白骨的消息最初只是一个普通通报。后山施工。地基开挖。发现疑似人骨结 构。没有任何戏剧性。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引起广泛注意。它只是被记录在一份内 部简报里。编号。归档。等待进一步处理。   但事情很快变得不再普通。因为检测报告出来得很快。第一份是法医初检。 第二份是衣物残片分析。第三份,是纤维结构报告。   报告很薄。但内容异常具体。死者衣物中残留纤维显示:苎麻 35%羊毛 65% 混纺结构稳定。无自然随机性特征。存在工业配比痕迹。   这个比例,在最初并没有引起太大反应。直到数据库比对结果出现。   本市某科研单位历史项目档案被调出。标题:《苎麻与羊毛混纺高级西装面 料研制》。一行一行记录被翻阅。时间。人员。实验批次。材料来源。   会议室里第一次出现沉默。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停顿。 像某个系统忽然识别到自身内部存在闭环。   有人说:“这个项目参与人员范围可以锁定。”这句话没有情绪。像技术判 断。但所有人都明白它的含义。范围变小。意味着人变少。意味着指向开始明确。   老周第一次是在文件复印件上看到这个名字的。不是别人告诉他。是他自己 无意间翻到。纸张很旧。打印字体略有模糊。但那个比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35%。65%。他曾经无数次在实验记录里写下它。作为一个优化参数。作为一个技 术结果。作为一个无关情绪的科学结论。   现在,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指向。   他没有立刻意识到危险。只是感觉有一点轻微的不适。像系统内部某个被长 期忽略的变量,突然开始参与计算。   几天后。DNA比对启动。   这一次,是更直接的结构。白骨样本被重新提取。数据库开始交叉检索。历 史体检数据。单位登记信息。旧档案采样。一层层筛选。一层层剔除。   名单在缩小。非常稳定地缩小。没有跳跃。没有错误。没有意外。像某种算 法在收敛。   老周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变化。门。呼吸。夜里的安静。以及某种无法定义 的“等待感”。   他在单位依然正常工作。会议照常参加。报告照常提交。甚至有人提到他 “状态稳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种东西正在靠近。不是突然。而是持续。   某一天,他收到通知:“请配合补充历史信息核查。”语气非常正式。没有 说明原因。也没有具体内容。   他在那一刻停顿了一秒。然后点头。没有询问。   那天晚上。门没有响。这是第一次。完全没有声音。   但正是这种安静,让他第一次感到不适。   第二天清晨。他在文件夹中看到了更详细的报告。DNA比对结果已经完成初 步闭环。嫌疑范围进一步缩小。结构正在收敛。   某个名字。开始被系统性接近。但尚未完全确认。   老周看着那份文件。很久没有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调查开 始”。这是“调查结束前的最后一段过程”。   门在他脑海里轻轻响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现实。也不是幻觉。更像一种结 构确认。   他慢慢合上文件。动作很轻。像害怕惊动什么。 终章:确认   他被带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城市照常运转。没有人停下来。   门在他离开前没有再响。已经很久没有响了。   他站在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很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先进工作者”。很久以前,他拿过这个称号。那时候 灯光很亮。有人在鼓掌。   现在,这些都离得很远。像另一段人生。   车门关上时,没有声音。只是轻轻合拢。   在路上,他看见城市从车窗外掠过。人群、车辆、光线。一切都正常。   他忽然明白:事情发生的地方,从来不在外面。   审讯并没有开始很久。问题很简单。时间。地点。经过。   他回答得很慢。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已经模糊。有些甚至互相矛盾。   雨夜有时很清晰。有时完全空白。有时只剩雨声。   证据被一件件放在他面前。白骨。纤维。旧档案。DNA结果。   每一项都很安静。单独看没有意义。合在一起时,却变得无法忽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一个雨夜。一堵半截砖墙。墙后荒草很高。 风吹过时会倒伏。   再往里,是一个废弃的石灰池。水很黑。像没有底。   他记得有人倒下。声音很沉。但不确定是哪一刻发生的。   后来,他被允许回家短暂停留。家里很安静。妻子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看着 他。   她打开一个旧箱子。里面有一份发黄的资料。封面写着:《苎麻与羊毛混纺 高级西装面料研制》。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又合上了箱子。   夜里,他坐在床边。门没有响。完全没有。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没有任何声音。   他试图回忆那个雨夜。画面出现,又散开。有时是他推了人。有时是对方自 己倒下。有时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不断落下。   后来他明白一件事:记忆并不会保存真相。只会不断变化。   第二天,决定很快到来。没有多余解释。只有结果。   他点头。没有争辩。   离开前,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灯是关着的。窗是关着的。一切都停在原地。   车再次启动。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雨夜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以往更清晰。   草。墙。水池。还有那一瞬间的坠落。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夜晚从未离开过。只是一直没有被说出。   车停下时,他睁开眼。门打开。他走出去。   没有犹豫。   很久以后,某个瞬间,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门轴轻轻转动了一下。   但回头时,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终) 【网里乾坤】∽∽∽∽∽∽∽∽∽∽∽∽∽∽∽∽∽∽∽∽∽∽∽∽∽∽∽∽∽ ◆     欺世盗名的“翻译大师”许渊冲其实不懂英语      ·方舟子·   有一个公众号,叫做“这一代的事”,发表了一篇长篇文章,揭露中国著名 翻译家许渊冲翻译英国著名作家王尔德的剧作《认真最重要》错误百出,水平极 低。我一直就想写篇文章揭露许渊冲是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刚好利用这个机会 来讲一讲。   许渊冲可以说是中国最著名的翻译家之一,被吹捧为翻译大师。退休前担任 北京大学国际文化系教授,兼教英语系文学翻译课程,讲授“唐宋诗词英译”、 “中西文化比较”和“中英互译”等课程。退休后在清华大学讲授“中国古代诗 歌翻译与赏析”课程。2021年去世。   他生前出版了非常多的译著,有英译汉、法译汉的,也有汉译英、汉译法的。 还写了很多翻译论文,号称有独创的翻译理论。因此获得了多个奖。他自己也非 常得意,曾经对记者说,美国评了100名革命家,第92名就是他,因为他给翻译 带来了一场革命。这肯定是捏造出来骗人的,在美国没人知道这号人的。   许渊冲是在十几年前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当时他获得了一个奖,中国媒体 都在吹捧他,特别是吹捧他翻译唐诗翻译得多么好。许渊冲也自称是“诗译英法 第一人”,自认为将唐诗以及中国其他古诗翻译成英语、法语,他做得最好。然 后我看了网上流传的他翻译的唐诗就觉得很可笑。他是既不懂那些著名的唐诗, 也不懂英语,完全就是乱翻译。   我举两个例子。他翻译柳宗元的《江雪》,把最后一句“独钓寒江雪”翻译 成了:Fishing snow in lonely boat,成了是在钓雪,而且语法不通,boat是 可数名词,前面应该有不定冠词,a lonely boat才说得通。他其实连最基本的 英语语法都不懂。(有时英语格律诗为了格律会牺牲语法,例如为了凑音节省略 冠词,但许渊冲的翻译不属于这种情况。)   他翻译李白的《静夜思》,把“疑是地上霜”翻译成了:I wonder if it'sfrost aground。aground虽然有在地面上的意思,但是这个词后来专用来指 船只搁浅了,怎么可以用来指地面上的霜?他可能查字典查到了aground有地面 上的意思,不知道其专门用法。最后一句,“低头思故乡”,他翻译成:Bowing, 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他用bowing翻译“低头”,也是莫名其妙的。 bowing是有低头的意思,但是指的是向人屈服、致敬,不仅低头,往往还要弯腰, 相当于鞠躬,是一种行礼的方式。难道你在向地面上的霜或者月光鞠躬吗?可见 他连最基本的英语的单词都不懂。   许渊冲自称是“唐诗韵译唯一人”,意思是他能够将唐诗翻译成押韵的英语, 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做到。这当然是胡吹,将唐诗翻译成押韵的英文,很多 中国翻译家都这么干,在许渊冲之前有人这么干过,之后也有人这么干过。这其 实是一个恶习。几年前,美国汉学家Julie Sullivan(中文名司丽竹)在她的博 客上写了一篇文章,专门抨击这种现象,批评中国人翻译唐诗,喜欢翻译成英文 的顺口溜,而英文都是很蹩脚的,让人读得莫名其妙,只有那些不懂诗,或者不 懂英语的人,才会欣赏这种翻译。   司丽竹举的例子,就包括许渊冲翻译的唐诗。她还表示非常奇怪,许渊冲居 然获得了一个重要的翻译奖。她注意到颁奖委员会里只有一个英语是母语的评委, 她说这也许能够解释为什么会给许渊冲颁奖,但是她还是希望有机会去问一下这 个英语为母语的评委是怎么想的。司丽竹还很善解人意地推测,是不是给许渊冲 颁奖不是为了奖励他将唐诗翻译成英语,而是奖励他那些英译汉的译著?   她没有想到的是,其实许渊冲英译汉同样翻译得非常蹩脚,而且出现了一大 堆低级错误,表明他其实不懂英语。   我一开始提到“这一代的事”写了一篇长篇文章揭露许渊冲翻译王尔德的 《认真最重要》,里面一大堆低级错误。我不可能在这里一一列举,只举几个比 较可笑的例子。   主人公的名字叫Jack,根据英语发音一向翻译成杰克,但是许渊冲把它翻译 成了雅克,这是根据法语翻译的,像法国前总统希拉克名字就叫雅克。但是《认 真最重要》是英语文学,讲的又是英国的故事,与法国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 把英国人的名字杰克翻译成法国人的名字雅克呢?这只能说明他其实不知道怎么 念Jack,把“杰克”读成“雅克”。他曾经在法国留过学,可能对法语发音比英 语发音更熟悉。   该书女主角叫Hon. Gwendolen Fairfax,许渊冲翻译成“光荣的关多能·费 法克”。名字前面Hon. 是Honorable的缩写,是用来称呼贵族、高官、法官的头 衔,一般就翻译成“阁下”。许渊冲却翻译成了“光荣的”。他如果看美剧,看 到法庭辩论戏,律师一口一个称呼法官“Your Honor”,他是不是要翻译成“你 的光荣”?   原作里有一句,“I love hearing my relations abused. It is the only thing that makes me put up with them at all. ”意思是说,“我喜欢听人痛 骂我的亲戚。这是我还能忍受他们的唯一理由。”许渊冲把它翻译成,“我喜欢 听我的亲戚被人误解,那是我唯一可以使我和他们摆脱关系的方法。”他将 abuse当成了误解,其实这里的意思是被人用语言攻击。他也不懂一个很常见的 英语惯用法,put up with,是忍受的意思,他把它理解成了摆脱关系,那不就 是刚好意思相反吗?   原作里有一句,“The accounts I have received of Australia and the next world”,意思是“我听到的关于澳大利亚和来世的说法”,他翻译成“我 已经收到了澳大利亚和另一个世界的账单”,因为他不懂常见的词account有 “说法”、“描述”的意思,只知道它的常用意思“账号”,但是翻译成“账号” 不通,就把它脑补成了“账单”了(account也没有“账单”的意思)。   原作里有一句,“We have missed five, if not six, trains. To miss any more might expose us to comment on the platform.”意思是:“我们已 经错过了五趟,甚至可能是六趟列车。要是再错过,恐怕会在站台上招来议论。” 许渊冲把它翻译成:“我们已经误了五六分钟的车了。再耽误就要表示我们不把 教堂的讲坛当作一回事了。”他将“误了五六趟车”给错译成“误了五六分钟的 车”,还可以说是一时眼花,但是后面的那一句就完全是不知所云,与原文意思 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怎么翻译出来的?我推测,他看到在这句话里头有一个英语 单词platform,不知道那是火车站台的意思,把它理解成了教堂的讲台,然后脑 补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种低级的错误是大量的,“这一代的事”那篇文章列举了很多。如果是个 别的错误,还可以说是一时失误,这是难免的。我看英文文章乃至中文文章有时 候看得快了,个别的地方也会理解错了,这是完全正常的。但是大量的都是这种 低级错误,就表明这个人的英语水平是极差的,是只要英语过了四级的人就不应 该犯的,说明许渊冲的英语连入门都没有,可以说就是不懂英语。一个不懂英语 的人却成为了翻译大师、著名翻译家,那不就是欺世盗名的骗子吗?   有人怀疑,有没有可能不是许渊冲本人翻译的,而是他的学生翻译的。这在 中国很常见,有的教授要翻译书,没时间,就让学生翻译,然后挂名。但是,许 渊冲当过北大教授,如果找学生翻译,肯定不会出现这种基本上不懂英语、英语 都没过四级的人才会发生的低级错误。找一个本科生、研究生来翻译,也不会出 现这种错误。所以可以肯定这是许渊冲亲自翻译的,发生的所有的这些低级错误, 也都是他本人造成的。   这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我揭露过中科院研究生院教授田洺。他翻译的是 美国著名进化生物学家、科普作家斯蒂芬·古尔德介绍进化论的科普著作。古尔 德大部分著作我都看过,当然看的是原著,但我偶然在网上看到田洺翻译的一本 古尔德著作,发现这个人根本就不懂英语。他只是认得这句话里的几个英语单词, 然后就脑补出一个句子出来,其实这个句子跟原文是意思不一样的,甚至相反的。 他就这么一句一句地翻译下去。田洺还翻译过多部古尔德著作,我找来对比,全 都是乱翻译。我当时还写过几篇文章,从第一句开始往下列举,证明他的翻译是 无句不误,几乎每一句都是错的,他其实不懂英语。   但是,田洺却被认为是翻译科普著作的大家,古尔德的著作几乎都由他翻译, 一本一本地翻译下去。编辑、读者都说他的翻译非常好,读起来很通顺,像是原 著,不像读别人的译著读起来拗口。他的“翻译”当然读起来很通顺了,因为我 们之所以读译著觉得不通顺,是因为必须根据原著的意思来翻译,而田洺不需要 也不会根据原著翻译,他只是猜一个大概的意思,自己脑补,那样写出来的东西, 其实不是译著,而是他自己写的书,读起来当然很通顺。   许渊冲也是属于这种。他也是认得或查字典知道一个句子里的个别单词的意 思,不认识别的单词,语法也不懂,就脑补出了一部部译著,还被认为翻译得很 好,读起来像自己的创作呢。   许渊冲还有一套翻译理论,其中有一条说,文学翻译等于创作,翻译不用完 全根据原文,是译者跟作者的竞争,译文可以胜过原文。我怀疑他提出这一套理 论,就是为自己的乱翻译找一条退路。万一哪一天被人发现他翻译的东西跟原著 不符,他可以找借口说这是再创作。   以前有一个著名翻译家冯亦代批过许渊冲,说他是乱译。但是只敢说他是乱 译,不敢说他根本就不懂英语,以为这只是翻译理论之争,他是有意为之。其实 许渊冲是因为不懂英语,所以只好乱译。   但是像冯亦代这样敢于批评许渊冲的前辈翻译家、学者,是很少的。翻译家、 学者全都在吹捧许渊冲翻译得多么好。钱钟书也吹捧过许渊冲将诗译成英文译得 多么好。大家互相吹捧。所以一个不学无术、不懂英语的妄人、骗子,就成了一 个翻译大家了。这就是我一再揭露过的,你只要敢吹,会吹,脸皮足够厚,还有 一帮吹鼓手在帮着你吹,那么一个不学无术的骗子,就会变成一个著名的学者; 一个不懂英语的骗子,也会成为英译汉、汉译英的翻译大家,而且还是中国最著 名的翻译家之一。   因为中国是骗子的天堂,所以欺世盗名的人总是有市场的。出版这些根本就 不合格的,充满了低级错误的译著的,并不都是普通的出版社,有的还是著名的 出版社。我以前揭露的田洺乱翻译,一本本出版他的译著的,是三联书店。出版 许渊冲译王尔德《认真最重要》,是商务印书馆,是该社出的《许渊冲汉译经典 全集·王尔德戏剧全集》的一本。那都是中国最著名的出版社。   为什么这么拙劣的,不合格的译著能够出版出来?说明编辑不认真嘛,连最 起码的核查都不去做。只要拿英文原文做对照,就知道是乱译。更可笑的是,上 海教育出版社版过中英对照本《许渊冲最新译作:王尔德戏剧精选集》,宣传语 称“方便读者感受原汁原味的王尔德经典戏剧以及翻译名家的杰出译作”。编辑 自己都不去做对照,只要对比原文就知道许渊冲是乱译。   可能编辑英语也不行,根本就看不出来是在乱译。就算是这样吧,但是以前 王尔德的这部剧作出过中文翻译了,台湾的余光中翻译的,他的翻译至少还是合 格的。“这一代的事”就是根据余光中的译作来做对比的。一对比就知道许渊冲 不懂英语,是在乱翻译。编辑连最基本的核对工作都不做,说明极不认真。讽刺 的是这本译作的书名就叫做《认真最重要》。   2026.9.3.录制   2026.9.11.整理 ◆       费兹的狄更斯世界(续五) ·鲁班· 《小杜丽》是狄更斯的“社会批判”系列作品中的第三部,这部作品写作时 正值维多利亚时代英国走向全盛的时期,狄更斯为英帝国的荣耀骄傲,但是更关 心英国的社会问题。《小杜丽》之前的一部作品《艰难时世》对英国工业城镇的 生存状况的晦暗描写大约触动了不少人的神经,被保守的评论家嗤之为“乏味的 社会主义宣传”。狄更斯在《小杜丽》中虚构了一个臃肿低效的政府机构“见机 行动部”(“The Circumlocution Office”,典型的狄更斯式的幽默),该部 门遵守的“最高办事原则”是“怎样不办事”,“哪怕下一次国会火药案在半小 时内将点燃火药,该部门也要先成立半打委员会,制造半普什尔会议记录,几麻 袋备忘录,一保险柜通讯录,否则没有人会采取任何行动”。 狄更斯给《小杜丽》起的原名叫《无人之过》(Nobody's Fault),但是经 过故事情节的不断修改,狄更斯最终用故事主角的名字做为书名。小杜丽是一个 出生在伦敦著名的马绍西债务人监狱中的女孩,杜丽是她的姓。他的父亲威廉· 杜丽已经在马绍西监狱中关了二十几年,以至于没有人知道他的债务的来龙去脉。 由于小杜丽不负债,她可以自由地出入监狱,她白天在外面做工,晚上回到监狱 照顾父亲。小杜丽温柔善良,富于牺牲精神,是狄更斯塑造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理 想女性形象。小杜丽的故事显然包括了狄更斯自己的童年经历,当时的英国读者 诧异于狄更斯对马绍西监狱的了解,不知道那里是狄更斯少年时曾经住过的地方。 狄更斯的父亲本来有过一份体面的海军文职工作,但是不善理财,一度破产,一 家人不得不住进马绍西监狱,狄更斯被迫中断学业去一家皮鞋油厂做童工,这段 童年经历后来成为狄更斯作品情节的一个重要来源,《大卫·科波菲尔》中得过 且过的麦考伯先生和《小杜丽》中善于遗忘过去的老杜丽先生都是按照狄更斯的 父亲来塑造的,似乎狄更斯对他父亲这类不中用的一家之主一直难以原谅。 《小杜丽》的男主角柯勒南先生也有中年狄更斯的影子,他长年跟随父亲在 中国做茶叶生意,人到中年意气消沉,不知道自己过去生活的价值,以后的生活 何去何从。柯勒南先生的母亲是狄更斯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坐在轮椅上沉湎于回忆 的古板固执的老妇人,当柯勒南先生向母亲表明他不想继续经营父亲的产业而想 另走一条新路时,竟然被严厉的母亲剥夺了家产继承权。 和狄更斯很多作品一样,财产继承驱动着故事情节。《小杜丽》之前的《荒 凉山庄》和之后的《远大前程》中人物的命运都由偶然的遗产决定,但是在《小 杜丽》中来源不明的神秘遗产这跟魔棒被使用得过于频繁。也许狄更斯想让读者 跟着故事的中的人物经历贫富的戏剧变化,在故事的一半天降一个远亲的遗产让 老杜丽先生一家人一步登天,而柯勒南先生则被安排了投资失败破产的命运,一 夜之间沦入马绍西监狱。在故事的后半部,小杜丽被发现竟然是柯勒南先生父亲 遗产的受益人之一,柯勒南先生远走海外的生意伙伴也及时回来偿清了他的债务, 一系列幸运和厄运转变得太轻易。后世的评论家指出狄更斯作品中与商业有关的 内容经常细节模糊,也许狄更斯不熟悉商业运行,写不出可信的情节。想起以前 读《威尼斯商人》时,看到剧中决定主角生死的财产诉讼竟然来自几句戏言也觉 得难以置信。似乎英国读者并不特别在意情节的真实性,更为人物的性格命运吸 引,这也是英国文学的一个传统吧。 费兹给《小杜丽》制作的插图被后来的学者认为效果平淡,可有可无,因为 学者们认为狄更斯这一时期无比生动的语言已经让插图变得没有必要了。二十世 纪一位学者评论道:“任何试图把(狄更斯)独一无二的文字转换成视觉图像的 努力都注定失败,至少会造成语言和视觉的脱节”。我觉得这些学者似乎没有理 解插图始终是狄更斯作品的一个重要部分,狄更斯之所以持之以恒地使用插图并 不是像他们说的(到了《小杜丽》时期)“成为一种习惯”,而是他一直试图构 造一个丰富多维的世界,他懂得插图能给他的故事提供更具体的背景,读者会把 他笔下的人物放进画面中让他们自己活动起来。不仅如此,我相信狄更斯对美术 很敏感,他比专注于文字的学者们更能够欣赏那些朴素的黑白画面。 在写作《小杜丽》时,狄更斯在频繁旅行,把情节概括和关于插图的意见让 出版商转交给费兹,这些通信被出版商保留了下来。在和狄更斯多年的合作中, 费兹一直有人物漫画化的倾向,狄更斯在信中不断提醒“不要太滑稽”,“柯勒 南先生务必要显得庄重,气派”,“杜丽先生已经太漫画了!”。在故事下半部 已经进入富裕阶层的老杜丽先生在一个宾客众多的晚宴中忽然精神恍惚,好像又 回到了马绍西监狱中,在这一期连载出版前,狄更斯在信中很仔细地嘱咐到“晚 宴一图中千万记住杜丽先生不能滑稽,在文字里他在流泪,他需要的是一个在读 者眼中不太激烈的表情,和他即将面临的严重结局(病逝)相称”。如果放在现 代,狄更斯会成为一个成功的电影制片人。 狄更斯故事中的年轻女性形象多是举止文雅的淑女,费兹很擅长画这一类形 象,能在很小的尺寸下勾勒出轻盈的身形,精致的面庞,曲折的衣袂,让狄更斯 一直非常欣赏。不仅如此,费兹善于给人物安排背景,画面富于深度和细节,很 好地符合狄更斯的故事气氛。在《小杜丽》单行本封面中,身材瘦小的小杜丽夜 晚从马绍西监狱走出,她身后一个狱卒正在把门关上,一道明亮的灯光从门中射 出,和外面的街道形成强烈对比,仿佛外面的世界比狱中更加黑暗冰冷。在狄更 斯的故事中,马绍西监狱里住的都是些无力维持经济独立和体面的可怜人,对于 他们来说这个监狱也许的确比外面的残酷世界更温暖一些。(和现代读者想象的 不同,马绍西监狱并不是一个森严的监狱,它是一个两端封闭的狭长巷子,两侧 是一些拥挤破败的房屋,根据当时英国的法律,破产的债务人必须住在那里直到 偿清债务为止。) 《小杜丽》中最让英国读者感动的片段大概是上半部中小杜丽和她的伙伴麦 吉(一个也是在马绍西监狱中长大的智力有些迟钝的女孩)在伦敦街头露宿的那 一段。一个晚上两人以参加小杜丽姐姐的聚会为名去看望柯勒南先生,感谢他对 杜丽一家的照顾,回去时错过了马绍西监狱关门的时间,只好在监狱外徘徊了一 夜,凌晨时总算在一个教堂里找到一个温暖的角落。狄更斯由于失眠,夜里经常 在伦敦的街巷独自散步,他让小杜丽走过他经常走过的地方,让她看泰晤士河面 灯火闪烁,夜雾弥漫,听河水拍打岸边。费兹的插图没有采用狄更斯那些如诗的 叙述,而是让小杜丽和麦吉互相依偎着坐在马绍西监狱门外,小杜丽若有所思地 仰望着夜空,街灯洒下一片很小的光芒笼罩着二人,周围一片黑暗,二人身后的 高墙遮住了月亮,月光照亮了云层,不远处是一个教堂,高耸的尖顶直触云端。 画中的圣乔治教堂是一个真实地点,在马绍西监狱南面的一条街。今日马绍西监 狱早已不在,圣乔治教堂依然完好,参观者可以注意到教堂东侧玻璃花窗图案中 一个身背草蓝的少女形象便是小杜丽,英国文学中能让读者把故事里的人物上升 为宗教天使的大概只有狄更斯了,不过我相信费兹的画面和狄更斯的文字一样感 动了英国读者。 《小杜丽》插图中有几幅风景画很引人注目。第17章和第28章讲述科勒南先 生在和他的朋友米戈斯先生的交往中暗暗喜欢上了米戈斯家的小姐但是最终失望 而归的故事。这两章的插图分别题为“渡口”和“流逝”,画中的人物基本是点 缀,就是两幅出色的风景画,可以看出费兹在这一时期在技术上的进步,画面富 于明暗层次,完全没有以往作品中突兀的黑白效果。“渡口”一图中天空中的浮 云浓淡有致,几乎没有线条编织的痕迹,由近及远的丛林层次丰富,河中一个船 夫撑着一个小舟,平静的水面可见船夫和岸上农屋的倒影。“流逝”一图中月色 穿透林间,一人(科勒南先生)伫立河边,河面水波粼粼。读者几乎可以感觉到 清晨丛林的气息和夜晚月色下的寂静,似乎费兹完全沉浸在描绘风景的乐趣中。 当然这两幅插图并不完全脱离狄更斯的故事,在第17章里科勒南先生和米戈斯小 姐刚刚交往不久,天上的浮云大概都寄托了希望,到了第28章,科勒南先生得知 米戈斯小姐芳心另有所属,无限期待都付诸东流,费兹很理解狄更斯故事里落花 流水的浪漫。 和《荒凉山庄》与《艰难时世》不同,狄更斯给了《小杜丽》一个大团圆的 结局,待人诚实忠厚的科勒南先生和温柔善良的小杜丽终成眷属。出乎读者意料 的是科勒南家的旧宅竟然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仿佛和旧宅联系在一起的过去时 光也一并烟消云散,有评论家认为这一惊心动魄的瞬间也象征着英国工业革命之 前的旧时代的结束。费兹对科勒南家旧宅的描画是一副杰作,背景天空中的云层 依然明亮,前景中荒芜的庭院笼罩在暮色中,几个木架支撑着旧宅的一侧,二楼 窗台上一个面目有些狰狞的人(故事里的一个敲诈犯)在若无其事地吸烟,画面 右侧边缘为一堵高墙遮挡,强化了读者近距离旁观的视角,给画面增添了一层神 秘气氛。 二十世纪学者们逐渐理清了狄更斯的一些个人经历,让现代读者对他后期的 作品有了一些新的理解。中年后的狄更斯在写作同时又在经营一个业余剧团,结 识了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演员艾伦·特南,后来发展成一段很长的婚外情,这件 事被狄更斯隐藏得很好,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为公众所知。狄更斯结识艾伦 ·特南不久便和妻子分居,一个狄更斯的传记作家略带讽刺地评论道“狄更斯找 到了他的小杜丽,他需要一个新生”。我看到传记里的这一部分也不禁摇头,一 个感人的经典故事的后续竟是一段一个失意中年人对少女不那么光彩的觊觎,如 果英国读者早了解这些往事,不知圣乔治教堂的花窗上是否还会有小杜丽的身影。 【网萃】∽∽∽∽∽∽∽∽∽∽∽∽∽∽∽∽∽∽∽∽∽∽∽∽∽∽∽∽∽∽∽ ◆        我是怎么成为无业游民的(五、六) ·方舟子·   (五)   我上次谈到我在密歇根州立大学五年过得很开心,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人的幸福感是相比而言的。当时中美之间各方面的差距都非常大,比现在要大得 多,从中国到了美国就像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下子发现自己拥有了自由,可 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首先是思想的自由。中国科大在当时算是中国高校中最自由的学校,我一直 说那是中国的一块自由飞地。但是同样要学三年的政治课。虽然那些政治课我基 本上是不去上的,但是考试还是要考的。而且每周都有半天的政治学习,对你进 行洗脑。特别是在八九六四之后,我大五的第一学期,由于情况特殊,更是要不 停地集中学习,交代自己的思想状况,包括六四期间干了什么,都必须要交代。 当然大家都说假话。我还好十一月份就去北京做论文了,受政治学习折磨的时间 相对来说比较少。   而且那个时候六四才过了一年,到美国就有一种逃难的感觉。到了美国,当 然不会有人去管你什么思想、政治,你想说什么话都可以。我后来上了网,在网 上的发言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联邦调查局请我喝咖啡。当然那是美 国的旧时代,现在川普新时代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从来没有想到,美国政府居然 也要审查留学生的言论,还会有人向美国政府举报我在网上的言论。   第二种自由是财务的自由。我只是一个研究生,每个月领一千美元的奖学金, 却觉得自己有了财务自由,好像很可笑。但是要跟在中国的情况做对比。我在科 大的时候,父母给我的生活费一开始一个月40元人民币,到最后一年,由于物价 上涨,变成了一个月80元人民币。我还有稿费以及做家教的收入。我曾经给安徽 省生物协会会长上初三的女儿辅导过中考,赚了一些钱。我在同学们当中算是手 头比较宽裕的了,但是每一顿饭、每买一本书都要精打细算。   到了美国一个月有一千美元的工资,就像发大财了。而且中美之间有税务协 议,中国留学生不用交个人所得税,所以比美国的同学还要富。我还领过两次补 充奖学金,相当于多拿了两个月的工资。所以那个时候就觉得自己手头很宽裕, 不用去担心吃了这一顿就没有下顿。从中国来的新生,因为没带多少钱,奖学金 也没发下去,没钱交第一个月的房租,我还有钱帮他们垫付。   第三种自由是生活自由。一个人跑到了美国,一切都从头开始,没有拖家带 口、养家糊口的压力,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关系的纠葛。而且在美国 大学里人事关系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因为美国大学就像一个象牙塔一样。尤其是 我们实验室,因为比较小,一个实验室就几个人,没有竞争的压力,关系都很密 切,比较融洽。   上研究生学业不重,主要时间都是泡在实验室里,比较自由,作息可以自己 支配,我每天都是睡到中午,然后到实验室,一直干到半夜才回家。做生化、分 子生物学实验往往有两三个小时的等待时间。这段时间可以干一些自己喜欢干的 事,跑到图书馆看书,表演中心听音乐会,甚至电影院看电影(我们学校有三个 电影院)。所以那段时间觉得自己过得非常逍遥自在。   我上次讲到我的学业的情况,只是为了表明我并不是在混日子,做科研还是 很认真的。但是我兴趣比较广泛,不可能全身心都只是在学习、做研究。我以前 说过,我在科大相当多的时间甚至可以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搞业余活动。我当 时号称是一手写诗,一手下棋。关于写诗、搞文学社团、搞文学活动,我也有不 少有趣的事,等以后再说。我先说下棋,之前提了一下,有不少人对此感兴趣, 我就再详细地说一下。   我从小就喜欢下棋,还没去上幼儿园就已经很喜欢下了。当时只有中国象棋 可下。到了科大之后,才发现有围棋,开始自学下围棋。有一段时间非常迷围棋。 但是在我们系里找不到对手,只能是到外系、少年班去下,觉得自己围棋下得不 错。   安徽围棋队的棋手也经常到我们学校下指导棋。安徽围棋队教练黄永吉是六 十年代全国围棋冠军。但是中国六十年代的围棋水平很差,给他评了四段,他在 八十年代当了教练,号称是六段。他是职业棋手,跟我们这种业余棋手比,当然 水平高得多,到我们学校下车轮战,要让子。我把他的大龙杀了。他站在我的前 面左算右算就是少一口气,居然指责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放了一个子,就把他 认为我偷放的那个子拿起来,一看傻眼了,那是星位的子,是让子放的。   我之前谈到,因为后来我跟一个围棋高手当室友,怎么也下不过他,从此就 对围棋失去了兴趣。改下中国象棋吧,那个室友又不是我的对手,我可以让他一 个马还是赢,也没有兴趣,下棋必须是旗鼓相当才好玩。我们就想到都一起自学 国际象棋,以前都没碰过,还可以下。但是,学了一个月,差别就显示出来了, 我大概已经有了候补大师的水平,而那个室友还只有一级、二级棋手的水平,又 没法下。国际象棋还跟中国象棋不一样,没法让子。   之所以学国际象棋,是想去参加比赛,赚点外快。美国有很多国际象棋比赛, 而且除了不分级的总比赛之外,还有分级的比赛。不同级别的棋手都可以去比赛, 也都能够拿一个名次,而且都有奖金。参加比赛都要报名,交报名费,大约二十 美元。报名费汇总后一部分就作为奖金发下去。级别越高,奖金越多,最高的奖 金是不分级别的,很多职业棋手为了赚奖金去参加,业余棋手是没机会的。   我的设想是,我有了候补大师的水平,不去参加候补大师这一级的比赛,那 拿不了冠军,但可以去参加一级或二级棋手的比赛,这样就能够稳拿一个冠军赚 奖金了。但是后来打听,想参加哪一级的比赛,不是自己报就可以的,必须有美 国棋协的证书证明你是哪一级的棋手。要获得棋手等级的证书,就要去下计分棋。 计分棋可以去当地的象棋俱乐部下,每下二十盘计一次分,一步步升级。   所以我就去当地的象棋俱乐部下计分棋。但是下计分棋有一个问题。俱乐部 棋下得好的人,不愿意跟我下。我去下了一盘之后,人家就知道了我的水平,虽 然没有级,水平其实很高,跟我下计分棋,赢了没有任何好处,输了就惨了。所 以我下计分棋只能找那些低等级的臭棋篓子。跟臭棋篓子下棋是人生最痛苦的一 件事,在我看来简单明了的应对他都要长考,恨不得帮他下。我去了几次就再也 不去了,这个靠下棋来赚点外快的计划也就泡汤了。但是由于这段经历,我以后 还是很喜欢下国际象棋,不过也就是自己跟电脑下着玩。   除了下棋,我还一直练太极拳,是从进科大的时候就开始练。当时经常有校 外的师傅到科大教拳。其中有一个徐老师,是一个女拳师,到科大办班教太极拳, 教的是陈式太极拳,我跟她学过两年。后来为什么没有跟她学下去了?首先是我 对陈式太极拳没那么兴趣,我更喜欢学杨式太极拳,杨式太极拳舒展大方、飘逸 优雅,才是人们心目中的太极拳。但是徐老师不会杨式太极拳。其次,外校的人 在科大办班引起了体育老师的不满。体育老师要把他们赶走,差点打起来。后来 徐老师改到合肥联合大学去教了。虽然合肥联合大学就在科大对面,但是距离就 远了,我去过几次就不去了。   在1987年,科大的工会请刘苏老师来教太极拳,这是学校请来的,就没有问 题了。刘老师当时已经上七十了,退休之前是安徽省歌舞团的小提琴手。他是上 海人,年轻的时候在上海跟陈炎林学太极拳。陈炎林的师父是田兆麟。如果熟悉 太极拳的传承的人就知道,田兆麟是杨家的管家,跟杨露禅的两个儿子杨健侯、 杨少侯都学过拳,后来又跟杨露禅的孙子杨澄甫学过拳。陈炎林在四十年代出过 一本关于太极拳的书《太极拳刀剑杆散手合编》。那本书在太极拳界很出名,在 八十年代影印出版,我还买过一本。所以在跟刘老师学拳之前,我对陈炎林已经 是如雷贯耳,知道刘老师是陈炎林的徒弟,就更想跟他学。   按照刘老师的说法,陈炎林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还活着。陈炎林建国之前 是上海的大资本家,建国之后就受到了迫害,从此销声匿迹。但是有一次,应该 是九三、九四年的时候,我已经到美国留学,在书店翻书,翻到一本美国人写的 中国游记,里面有一张照片,说他在上海跟太极大师陈炎林合影。那张照片是在 上海弄堂的屋顶上两个人一起照的,屋顶上还晾着衣服,很有中国特色。我才知 道那个时候我那个老师的老师还活着。不过我忘了那本书的名字了,现在没法再 去把它找出来。   杨式太极拳后来主要是杨露禅的孙子杨澄甫传的,大家学的拳架其实基本上 都是杨澄甫的。但是刘老师学的拳架是从田兆麟那里来的,跟社会上传的拳架不 一样,要复杂一些。我跟他学,除了在校园里集体学拳架,每周六一大早还去他 家开小灶,主要是学推手。我到美国留学之后,跟刘老师通过几次信,后来就失 去了联系。1998年我第一次回国,去了一趟合肥,还去找过刘老师住的地方,发 现已经拆迁了。   我之前说过,我在广州办完签证后,在白天鹅宾馆附近的公园,碰到了一个 太极拳师,他感慨说我去了美国功夫就废了。这主要指的是推手的功夫,套路是 可以自己练的,但是推手一定要有水平差不多的、至少是会推手的人跟你对练, 不然的话功夫慢慢地就没了。   所以我到美国之后,就想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对练的拳友。打听到中国留学 生有一个号称是傅钟文的徒弟,在教美国人杨式太极拳。傅钟文是杨澄甫的外甥, 杨澄甫五十多岁就去世了,去世的时候,他的儿子年纪都还不大,他的功夫主要 是传给了傅钟文。既然有一个傅钟文的徒弟在我们学校,我就想跟他认识一下。 这个人因为在给美国人办班,也想找一个助手。那一天就到我住的地方,相当于 来面试我。让我先打一套我学的太极拳,打完之后,他就牛哄哄地指点我,说我 这个打得不对,那个打得不对,说着说着自己比划起来,这一比划就露馅了。我 一看就知道他练太极拳还没有入门。他打的那种太极拳,是大家在公园里看到的 老头老太太打的太极拳,用术语来说,缺乏棚劲,架子是松散的,也许有像体操 一样的健身的价值,但是没有太极味出来,不能真正体现出太极的特色,更没有 技击意义。他既然是来面试我,而且牛哄哄地指点我,等他打完了,我就很不客 气地指点他。   他当然不服了。那么靠推手就知道谁是真谁是假。我就问,你会不会推手? 他说会。我说我不用双手推,单手就可以。结果他是连最基本的化劲都不会,一 圈都划不了,划半圈自己就憋死了,我再稍微一用力,他整个人就砰砰砰跌出去 了。他当时很尴尬,不敢再提让我去帮他教拳这事了,以后碰到我都假装不认识 我。但是,每年学校庆祝中国春节的活动,他都会带着他的那几个美国徒弟上去 表演,让人们见识一下中国功夫。   我们学校有一个功夫俱乐部,是美国人在练。带大家练的是一个拜台湾的太 极拳师为师的美国人。台湾的太极拳主要是杨澄甫的另一个徒弟郑曼青去传的。 我跟他们一起练过几次,但是那个人不会推手。他说,等哪一天我们师傅来了, 我带你去见识一下我们师傅功夫有多么高。   我打的太极拳跟他们不一样,比较复杂,跟他学的有几个人挺感兴趣的,跑 来问我。我觉得我是在踢他的场子,他也觉得我是在踢他的场子,后来就不太欢 迎我,我去过几次,就再也没去了。后来就都是完全靠自己在练,就只能练套路 了。   关于我搞文学创作以及上网的情况,以后再说。   2025.10.21.录制   2025.11.5.整理   (六)   上次说了我在科大的时候,号称是一手写诗,一手下棋。下棋的事已经说了, 再来说一说我写诗的经历,其中也发生过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我最开始学写诗是在高一的时候,学写的是旧体诗。当时已经读了很多中国 古典诗歌,又看了王力的《诗词格律》,知道写旧体诗有什么样的格律,试着写。   那是高一上学期,到下学期我就改写新诗了。主要受到了几方面的影响。第 一个影响是读了很多翻译过来的欧洲浪漫主义流派的诗。第二个影响,很喜欢鲁 迅的《野草》,读了非常多遍,自然而然地全部都背下来。第三个影响是比较特 殊的。当时虽然还没有开始清除精神污染运动,那是1983年下半年才开始的,但 是在上半年报纸、文学刊物已经陆续发表批判朦胧诗的文章。我看了这些批判文 章里引用的朦胧诗,反而觉得这些朦胧诗写得很有意思,跟我以前读的那些翻译 过来的浪漫主义诗派的诗以及三、四十年代中国诗人写的诗完全不一样。   所以那个时候开始尝试着写新诗。有时候就给比较要好的几个同学传看。我 高一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姓江,听说我很喜欢写诗,就说拿来给他看一看,我 很高兴地把自己写的集子给他。后来才知道是计。我爸是负责民事案件的法院副 院长,江老师有一个房产纠纷,曾经找过我爸,以为作为你孩子的老师,可以开 个后门吧。但是我爸的性格是大公无私的,从不接受求情,不给情面,江老师很 不满,想要找茬。他看了我写的诗,说思想不健康,要求学校开除我。   学校舍不得开除一个学习最好的学生,但那个时候文革结束没多久,人们思 想还没有那么开明,不能不做处理,最后有一个折中的方案。免掉了我所有学生 干部职位,让我当一个普通学生,这个当然无所谓。把我换到另外一个班,不让 江老师教了。后来我高考拿了全省语文第一名,江老师还去市里介绍经验,怎么 培养出了一个语文状元。当然我语文考得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其他语文老 师没有哪一个说我的语文能力是他们培养出来的,只要不打压我就不错了。   上了科大之后,我还是要继续搞文学创作的活动。在大一那一年,我办了一 个班刊,叫《猫头鹰》,我起的名字,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猫头鹰。那个刊物是油 印的。现在很多人不知道油印是怎么回事。用一块钢板,上面铺着蜡纸,拿着铁 笔在上面写,之后再用油印机油印。我上中学时就经常帮助老师刻写、油印教参、 教辅,对这一套玩得很熟。于是找了同班同学中几个比较爱好文学的,组成了编 辑部,一起干活。   我们班比较特殊的是有几个文学青年,而且水平都不差。我举一个例子。 1987年举办的第二届合肥大学生文学大赛,虽然是我组织的,但是评委是我从合 肥的报刊、杂志社请来的编辑以及一些作家、诗人,采用盲评,评选结果跟我就 没关系了。评的结果,除了我得了诗歌一等奖,我们班还有一个得了散文一等奖, 一个得了散文三等奖,一个得了小说二等奖,可见我们班的实力有多么的强大。 得散文一等奖的那个同学,笔名叫司静,后来我办《新语丝》她还投过好几次稿。 大家如果去搜的话,还能搜出来,就可以知道她散文写得有多么好。   班刊办了一两年,出了几期,后来就没再办。到大三的时候我改办系刊,叫 做《蜂鸟》,这个名字也是我起的,我也很喜欢蜂鸟。系刊采用的出版的方式不 一样,完全是我一个人单干,采用复印的方式,手写写在一张八开的纸上,类似 于一份报纸,之后拿去复印。   我刚进校,还是大一的时候,想去参加社团活动。一开始参加的是学校文学 社的活动。当时学校还没有诗社。科大在八十年代初有过一个诗社,叫玫瑰园诗 社,社长笔名叫简宁,毕业之后分配到部队专门从事文学创作,彻底改行了。 2008年我在北京生活的时候,科大校友基金会计划出民间的校史,找了我,把简 宁也找来搞了一次座谈会。那一次我跟简宁算是见了面。后来那个校史没真的写 下去。简宁后来在微博上很活跃。我揭露韩寒的时候,他跳出来为韩寒辩护,还 骂我。他现在在微博上也很活跃,也还时不时地骂我。   我进校的时候,玫瑰园诗社已经没有了。玫瑰园诗社的成员还有两个在学校, 一个笔名叫大卫,是研究生,一个笔名叫再生原,是八二级近代力学系的。我在 近代力学系有一个老乡,八一级的,我有时去找他,就跟再生原认识了。他知道 我在写诗,就说他们想要恢复办诗社,不叫玫瑰园了,改叫荒原,再生原当主编, 大卫当社长,准备在86年9月正式复刊,拉我当编委,我就同意了。   诗刊的出版就更高级一点,采用打印的方式,不需要用手写。学校的印刷厂 打字员用打字机,根据提供的稿件,打印到一张蜡纸上。打字员打印肯定会出现 一些错误,我们要对它进行校对,同时我就在蜡纸上画插图。《荒原》上面的插 图,以及班刊、系刊的插图,都是我画的。   1986年9月《荒原》出了第一期,就因为我的诗出事了。学校的党宣一开始 没有想到要审查诗刊,等到已经都印好了,要准备去卖了(当时学校学生自己办 的刊物都是会拿到食堂门口去卖的),党宣才想起来要审查,发现我的诗有问题。 我那首诗的开头是:“水晶棺里的世界一定很温暖,琥珀里的苍蝇也这么说”, 明显是在讽刺毛泽东,思想有问题。所以党宣就说不行,不能拿出去卖。   但是已经印好了,销毁很浪费。团委书记比较开明,沟通了一下,采取了一 个折中的方案。我那首诗是放在最后面的,他提出来把这首诗剪下来就可以了。 他只是要求把它剪下来,却没有命令剪下来后要销毁。卖的时候,我们就把这首 剪下来的诗也附在一起卖,号称卖禁诗,引起了哄抢,很快就卖光了。一份卖五 分钱菜票,菜票在科大是硬通货。   《荒原》每半个月出一期,总共出了六期就被叫停了,因为发生了学潮。 1986年12月,新中国第一次出现了学潮,是在科大开始的,起因是合肥西市区要 选人大代表。科大属于西市区,有四个代表名额。学生们觉得选举过程不民主, 要求民主,最终发展到12月5日上街游行。方励之校长拦着劝大家不要出去游行, 说你们在校内怎么闹,我可以保护你们,你们一上了街,就保护不了你们了。让 大家跟他去座谈。   我属于跟他去座谈的那一批,第一次游行没去。后来各种活动都搞起来。诗 社在科大的水上报告厅搞了一次诗歌朗诵会,我上去朗诵了我写的一首诗,关于 这一次运动的,题目叫做《祭神舞》。那首诗开头是这样的:“拉上迷雾像重重 幕布 / 上演自欺欺人的秘密演出 / 一个个扩大的瞳孔喷出一道道愤怒的三昧真 火 / 烧光了迷雾连舞台也烧尽了 / 剩下一片虚无”,后面还很长,很适合朗诵, 引起了轰动。   因为这一次学潮,方励之以及校长管维炎都被免职,中共中央派了几个官员 来接管科大,彭佩云当党委书记,腾藤当校长,还有一个叫刘吉,号称以善于对 话出名,当副书记,是管学生工作的。他们来了就把所有的学生社团、学生自己 办的刊物全部都叫停了。老生就把恢复诗社、《荒原》诗刊的重任交给我。下次 我再讲一讲我怎么样让《荒原》复刊以及搞过什么样的活动,发生了什么事情。   2025.10.23.录制   2025.11.9.整理 ※※※※※※※※※※※※※※※※※※※※※※※※※※※※※※※※※※※ 本期编辑:古平 本期校对:太蔟 审 稿:古平、太蔟、应帆、紫弦、自如、笨狸、程鹗、方舟子 技术支持:李晓峰、Yawl、李启明 联系人: 方舟子(smfang@yaho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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