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ＮＥＷ　ＴＨＲＥＡＤＳ）　　　　　　　　　　※ ※　　　　　　　　　　　　　　　　　　　　　　　　　　　　　　　　　※ ※　　　　　　　　　　２０２６／０８（第三九一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ｗｗｗ．ｘｙｓ．ｏｒｇ　　　　　　　　　　　※ ※　　　　　　　国内版：ｘｉｎｙｕｓｉ．ｕｓ　　　　　　　　　　　　※ ※※※※※※※※※※※※※※※※※※※※※※※※※※※※※※※※※※※ 　　　　　　　　　　　　　　　　　§ 【卷首诗】　　　　　　　　　　　　§　　　　清明 　　　　　　　　　　　　　　　　　§ 三寸光阴：清明　　　　　　　　　　§　　·三寸光阴· 　　　　　　　　　　　　　　　　　§ 【牛肆】　　　　　　　　　　　　　§　　天还没亮你就出门 　　　　　　　　　　　　　　　　　§　　要去背太阳上山 黄明红：我看飞飞看见的世界　　　　§　　月芽儿上了树梢 刘振墉：做了医生的小学同学　　　　§　　你才背完落山的太阳 董剑华：嫂子不易　　　　　　　　　§ 　　　　　　　　　　　　　　　　　§　　插秧时你的身姿 【丝露集】　　　　　　　　　　　　§　　像背负着整个天空 　　　　　　　　　　　　　　　　　§　　收获季 杜文辉：天鹅为什么那样白　　　　　§　　你化做稻穗向泥土鞠躬 文远：小胖镇的山荆子树　　　　　　§　　把我搂在怀里 　　　　　　　　　　　　　　　　　§　　弯曲的角度恰到好处 【网里乾坤】　　　　　　　　　　　§ 　　　　　　　　　　　　　　　　　§　　如今 夏沙：认知水平越低的人越爱反驳吗？§　　你给了我所有的一切—— 王庆民：遥远陌生的“祖籍地”　　　§　　头顶的天空 　　　　还是魂牵梦绕的“祖国”　　§　　脚下的大地 　　　　　　　　　　　　　　　　　§　　还有和你一样的 【网萃】　　　　　　　　　　　　　§　　驼背 　　　　　　　　　　　　　　　　　§ 方舟子：我是怎么成为无业游民的　　§ 　　　　（三、四）　　　　　　　　§ 　　　　　　　　　　　　　　　　　§ 【网讯】∽∽∽∽∽∽∽∽∽∽∽∽∽∽∽∽∽∽∽∽∽∽∽∽∽∽∽∽∽∽∽ 【牛肆】∽∽∽∽∽∽∽∽∽∽∽∽∽∽∽∽∽∽∽∽∽∽∽∽∽∽∽∽∽∽∽ ◆ 　　我看飞飞看见的世界——读李飞飞自传《我看见的世界》 ·黄明红· 　　最近在和瑜伽小伙伴们共读《随他们去(The Let Them Theory)》。书中提 到：诗人玛丽·奥利弗在诗歌《夏日的一天》中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度过你那狂野而珍贵的一生？” 　　这个问题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特别是“狂野”二字让人怦然心动，或许这个 词连接着我们心底对自由的向往。正想着，看手机时正好看到微信读书有红点， 是有人对我在微信读书的评论点了赞，是读飞飞的《我看见的世界》时写的。她 说到她15岁时和母亲飞往美国，在上海转机时特意到浦江饭店，因为那是爱因斯 坦在1922年获得诺贝尔奖前后曾在那里下榻。我评论道：“爱因斯坦是飞飞的偶 像，连她的书名都和爱因斯坦那篇著名的《我的世界观》类似。” 　　谦卑好奇的科学精神 　　爱因斯坦和飞飞都用文字告诉我们他们怎么过他们狂野而珍贵的一生。读飞 飞的书，你会体会到飞飞和爱因斯坦一样，除了心中充满了好奇和科学家的探索 精神，她还有强烈的人文关怀情怀和悲悯之心。“以人为本”，寻找心中的“北 极星”一直贯穿她的全书。 　　她写道：“以北极星来比喻理想，其真正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北极星可以指引 方向，更在于无论怎样努力，到达北极星的距离永远是无限的。” 　　“北极星象征着科学家最独特的品质：充满永不停歇、永无止境的好奇心， 这份好奇心跟满足感永远同极相斥。” 　　“科学的追求可能是循序渐进的，但其突破却是由突发其来的巨变推动的， 而这样巨变的引发者，不是某一个孤军作战、雄心勃勃的天才，而是很多人的贡 献被幸运之手汇聚在一起。” 　　“科学最伟大的优点之一，就是能够将让人谦卑的一刻重塑为充满可能性的 一刻。” 　　“我们选择拥抱世界，接受世界的真实面貌，不妥协、不简化——仅仅是这 一点，就让我觉得这是一项值得为之献身的使命。” 　　“无论我们的大脑多么复杂，其中的思维活动最终都可以追溯到来自其边界 之外的刺激。” 　　“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证，它让我深刻了解到，任何一个科学家的默认立场 都应该是绝对谦卑，他们应该明白，没有哪个个体的智慧能有意外之力的一半强 大。”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分类是连接一切研究的核心思想。” 　　“无论生活把我带向何方，我都觉得自己永远处于一种脆弱的状态。” 　　“我学到最深刻的一课是，个体的尊严是至高无上的——这是任何数据集都 无法解释、任何算法都无法优化的变量。” 　　文采斐然的文字魅力 　　她文采斐然，文字充满魅力，完全没有你刻板印象中科学家的文字可能会有 的平铺直叙。她开篇写到她到华盛顿去参加关于人工智能的听证会，写她从酒店 走出在街道上穿行，进入国会大厦，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边实写街景现场边穿插 写她头脑中的思绪：自己专栏文章的观点，母亲的鼓励，对人工智能的立场和展 望等等，读起来非常有画面感，不自觉地跟着她的思路往下走。她的开篇写法让 我想起了伍尔夫的书《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我相信飞飞也是熟读伍尔夫的。 　　读着她的书，有镜头切换的跳跃和画面感，但同时你又形成很清晰的印象， 自动在头脑中留下一个个画面：她跟着母亲坐飞机到美国的紧张和窘迫；她在餐 馆打工的手足无措；她目睹同样是移民的同学被打时的无助；她对物理学顿悟后 的喜悦和如饥似渴；她接到普林斯顿录取通知书时她的数学老师和校长的困惑反 应；她在伯克利实习时接妈妈电话处理干洗店事务的尴尬；她观察彼得罗教授喝 咖啡时头脑里的翻腾；她研究ImageNet时的废寝忘食如痴如狂；她在听证会上看 到自己名牌时对尺寸大小描述的细致；她在听证会演讲时从忐忑到焦虑到惊奇到 激情到坦然到放松的心情转变；她和老公在厨房“呆在一起”的唇枪舌战…… 　　生动形象的人物描绘 　　虽然求学和科研通常是科学家自传的重点，但飞飞却对人物的描绘有极高的 概括能力，她寥寥几笔就能让你感受到她关注的人的形象，她描述她的名字“飞 飞”居然源自她出生时父亲缺席去观鸟，因此由鸟想到飞的，由此你马上能勾勒 出父亲不羁的顽童形象；同时，她又看似不经意地在书中不同角落给我们展示了 一个睿智的母亲形象，你会觉得她的母亲是很有主见的，孤傲独立的，拥有着先 进教育理念的。比如，她提到母亲教导她：“我的努力不是为了让老师满意，也 不是为了符合某种意识形态，甚至不是为了迎合某种虚无缥缈的规则。我的努力 只是为了我自己。母亲对她说：“学习一种语言，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 门。”还有母亲面对飞飞的中学老师不认同她读课外书时，回了一句： “是吗？ 所以呢？”母亲那特立独行的样子就跃然纸上；而当飞飞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 担而打算选择华尔街金融工作时，母亲淡淡问一句：“飞飞，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们真的要再次讨论这个问题吗？”“我再说一次，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让 你来放弃的。”“飞飞，人工智能还能做哪些事情来帮助别人呢？”这样的笃定 这些及时的提问为飞飞的人生把握了方向，让她不会偏离她心中的北极星。 　　飞飞生命中的另一个重要人物就是她在美国遇到的中学数学老师萨贝拉。老 师一开始用另类方式激励她，慢慢开始交流思想，亦师亦友。他在飞飞要中学毕 业到普林斯顿读大学时问她：“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你在学年结束后，是不 是还可以跟我和我的家人保持联系？”而飞飞当时心里想的是：“问题不在于我 是否愿意保持联系，而在于生命中若是没有了他的存在，我该如何在这个国家生 存下去呢？”这些描写你马上能感受到萨贝拉老师的真诚、平等和腼腆，还有飞 飞的感恩之情，让人很感动。当她描写萨贝拉先生对她说的话：“对了，我一直 想问你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叫我鲍勃？毕竟这些年来你一直管我的妻子 叫琼。是时候改口了，你不觉得吗？”我几乎泪目。在异国他乡最艰难的日子里， 飞飞能遇到这样的良师益友是何其幸运。 　　关于她的老公，着墨不多，看似轻描淡写，如：“我和西尔维奥结婚了。” 但有些看似不经意的句子却让你能体会到其中的幸福感，比如：“我心想，天哪， 这家伙真是个呆子——不过，我俩呆在一起了。”当她研究ImageNet如痴如狂跟 老公分居两地，她自己问老公是不是有点出格，老公一句：“你不是一直在追寻 出格的想法吗？”连我们读者都能为她找到灵魂伴侣而欣喜。而她又写道：“西 尔维奥讨厌做饭时分心。我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我知道这一点。但他也很喜欢 谈科学，而且他早就知道，一旦我因为某个科学话题而兴奋不已、滔滔不绝，他 最好还是认真听完。我微微一笑，知道他可能在切辣椒的时候还在心中默默提醒 自己：要耐心听她说话。”你看得出这是一对成熟而有默契的夫妻。 　　敏锐幽默的细节描写 　　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常会停下来写评论或划线记录。因为可圈可点的段 落太多了。比如，飞飞的观察非常敏锐，擅于捕捉细节并反思觉察。她写道她和 母亲第一次坐飞机到美国：“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细节，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 改变了这一刻的意义，也让我深感不安——我看到母亲塞在大衣下面的手在不停 地颤抖。多年来，我努力以母亲为标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我多希望自己能闭 上眼睛，把这个瞬间抹去。” 　　又比如，她描述她和在加州理工大学的导师彼得罗一起去喝咖啡, 写道： “我个人的经济状况并不支持我养成喝咖啡的奢侈习惯，但我喜欢观察他喝咖啡 的过程。他会把自己的要求告诉咖啡师，拿到定制的咖啡后，再小心翼翼地加一 点点焦糖，轻轻搅拌。对多年来不停东奔西跑的我来说，他的咖啡时间恰好提醒 了我，生活中的简单时刻值得细细品味。” 　　说到彼得罗跟她讨论要建ImageNet的100个数据集时，她又绝望又兴奋，并 描述道：“不过，为了不让他得意，我尽力让自己淡然地接受了这个建议。当然， 要做到不动声色，我还得再修炼几年。”让你脑中就浮现出她真实可爱的形象。 　　她在普林斯顿读本科时得到去伯克利参与人工智能项目的研究。在此期间， 她还要帮助母亲处理洗衣房的工作。她描述了一次同时接母亲电话又给客户打电 话的过程后，感叹道：“如果说我曾经担心这次的西海岸冒险会让我忘乎所以， 那么这样的时刻总能让这种担忧烟消云散。我不得不随时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 去跟客户保证他们的衣物不会缩水。这可以帮助我保持脚踏实地的状态。”类似 的描写都非常真实细腻。理性的观察和感性的觉察及表达让人感觉温暖而让整本 书很有温度。 　　飞飞还有科学家独特的幽默感。当她说到父亲喜欢意大利制造的产品时，她 写道：“他是否意识到，他的女儿其实比他更胜一筹；不仅找到了意大利制造的 稀世珍品——一个好男人，还跟他成了夫妻。父亲正拿着一条腰带给这个男人 看。” 　　在她犹豫是否要参加听证会时，母亲说：“那你就为自己辩护！……”她当 时心里在想，“是不是可以让她替我出庭作证。”很幽默地表达了对母亲的钦佩。 当她慷慨激昂地给学生讲完“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感觉良好地享受学生们的 敬佩之情时，学生问了一个问题，她写道：“哎哟。良好的自我感觉到此为止。” 你不禁悯然一笑。 　　飞飞也会让你沉思。在飞飞带领团队成功构建并发布ImageNet数据库后，独 自一人坐在飞机上，她写道：“这一次，从起飞到着陆，我一直静静地坐着，脑 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念头：历史刚被创造出来，而世界上只有少数人知道。”我由 此想到，那些忠于北极星的人，他们在追寻理想的路上或许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始终保持着好奇、谦卑和坚持，才有可能将谦卑的一刻重塑为充满可能性的一 刻，甚至出乎自己意料地创造历史。 　　合上这本书，我的直接感受是温暖的，向上的。我忽然想到，所谓“狂野”, 未必是要如何惊天动地，而是始终保持好奇心和开放心态，始终心怀善意锲而不 舍地去追求心中的北极星。从飞飞看见的世界，我看到，科学并不会削弱人的温 度，真正伟大的科学，反而让人更加谦卑，帮助一个人成为更好的人。 　　我希望我热爱科学的孩子也能来读这本书，这本书或许能让他找到自己的北 极星，过上“狂野而珍贵的一生”。 ◆ 　　做了医生的小学同学 ·刘振墉· 　　每当在新闻里，看到有中医院士在指导防疫，讲解新冠病毒时，我就会联想 到小学毕业班里的王同学。 　　我小学毕业时有个姓王的同学，在全班同学中，他的学习成绩较差，性格有 些浮躁，是个尖屁股坐不住的人。但他的语言能力不错，人也比较活络，待人热 情友好。我与他相处融洽，曾到他家去过几次，他有妈妈和姐姐，三个人的温饱 好像没有问题，住的是瓦房，但很破旧，是个普通农家。 　　毕业后各奔东西。相隔一年半以后，我从外地回来，曾经到他家看望。他告 诉我，这期间去学了洋医，先生是如皋乡下的，带了三个学生。先生出诊时，学 生轮流背着药箱跟去，学习为病人打肌肉针，以及给疮口清洗、上药等，还有就 是种牛痘。有时要帮先生做家务、干农活，每个月伙食费还得带几斗粮去。学到 第九个月时，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粮食了，同时感觉，也没有什么可学的，于 是就不去了。 　　十几年后，听说他在某个公社卫生院做医生，真的让我大吃一惊。他没有进 过中学，初中里的课程，物理、化学、生理卫生、动物学、植物学等都没有接触 过。细菌、真菌、病毒，他能分得清楚么？酸、碱、盐的区别，他能明白么？常 用的元素符号和分子式能认识么？ 　　我知道，他从事这份工作，也是出于谋生的无奈之举，但我还真为王同学和 他的病人捏一把汗。可是，以后传来的消息却全是正面的，医生这行当他不但做 得好好的，还成了“名医”。据说是治好了几个骨髓炎病人，有记者给他写了报 道，就有外省外地病人来求医，公社卫生院着实红火了一阵子，于是被提拔做了 院长。后来听说王同学进城了，当上了县城中心卫生院的院长，这是好事，他不 必再给病人做诊断、开处方，也不用自己动手开刀，病人就不至于有风险了。 　　大约在一九九零年前后，我到王同学家里去拜访。他住的是一幢集资共建的 三层楼房，正面看上去，每户人家宽度不大，但前后进度深，三层加起来有一百 大几十个平方，家具布置都还不错。他说，在卫生院半退休了，自己另外开了一 家公司。他还说实话：“现在是赚钱比较容易的时候”！ 　　王同学已经去世十几年了，还有医生写文章纪念他，表明他的院长这份差事 还做得不差。的确，按他的性格和能力，做个小院长是适合的，做医生就勉为其 难了。好在他仅仅活动在乡村小舞台上，没有以专家学者的身份去指东指西，也 就不会大面积贻害社会。 ◆ 　　 嫂子不易 　 　·董剑华· 　　父亲刚去世不到百日，嫂子的娘家老爸又撒手人寰。 　　嫂子老家四川，夫家陕西，打工杭州，因为奔丧，她就这样在三地之间跑来 颠去，以至于满脸沧桑，人一下子显老了好多。 　　嫂子十多岁就和同村姐妹离开巴山蜀水，去往广东打工。因为人勤快机灵， 很快就在人潮涌动的打工者“圣地”扎稳了脚跟。在那里，她与辞工南下的我哥 相识。那时节，我哥孤身一人闯荡，加之憨厚老实，常被车间同事捉弄。每每这 时，嫂子都会明里暗里相助，“教训”一下那些人。后来，她竟然喜欢上了我哥， 结为连理。从此，我哥不再为杂事分心，一心钻研电镀技术，三五年后，成长为 企业技术骨干，十来年后，评为专业工程师，成为行业翘楚。 　　广东十年打拼，我哥有了选择更好工作的“本钱”。于是他们决定北上杭州， 寻找更好发展。一到杭州，嫂子主动承担起家庭的重任，将一直留守老家的孩子 接到身边，去上小学。嫂子学历浅没什么专业技术，来到杭州进不了大型企业， 只能在一些小厂打零工。可她乐观好学，上手很快，干得有板有眼，即使很挑剔 的老板也对她刮目相看。 　　生了老二，嫂子带在身边，一心伺候着四口之家。我哥就是在这期间被杭州 市评为工程师的。享受政府补贴，在那里买了商品房，成为让人羡慕的杭州人。 随着两个孩子渐大，家庭开支也大了，嫂子再度应聘进厂子干活。这回，她一下 选了两家，早上忙完一家，下午去另一家。中间抽空还要给放学回家的孩子做好 饭。时间一长，我哥所在单位领导知道了，出于关怀，特意在企业给嫂子安排了 一个岗位。这下，嫂子肩头的担子轻松了许多，脸色也逐渐恢复了红润。可好景 不长，一次上夜班，嫂子的手指头竟鬼使神差地被机器剐蹭了一下，造成左手两 个手指头严重损伤，虽没截掉，但修复的手指头怪模怪样，始终无法拿捏较重的 东西，对冷热更是敏感，冬天几乎不敢裸露出来。向来好强的嫂子为此一度闭门 在家，差点抑郁。 　　嫂子的厨艺“杠杠的”。每次回陕西，都会买东买西，准备好各种食材，给 家里人尤其是两位老人，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好喝的。不得不说，她的饭菜赢得了 广泛赞誉。左右邻里上门讨教，她总是热情高涨，一丝不苟地传授厨艺。碰上学 得慢的人家，她上门指导。以至于她回杭州后，乡邻们仍久久念叨着她的好。 　　父亲临终前，头脑清晰，吃饭正常，我们一直以为他不能行走只是腰腿有恙， 完全可以支撑到春暖花开，坐着轮椅出门闲逛。可不成想，腊月初五喝完小米粥 后，他溘然长逝。哥嫂一家本打算年根开车回家过年团聚，这下，没见到老父亲 临终一面，便成了哥嫂此生无法挽回的遗憾。 　　当日，哥嫂一家坐飞机赶回老家已是深夜。父亲灵堂前，哥嫂泪如泉涌，却 无法痛哭出声，就那样低沉地哀嚎着。 　　父亲头七过后，哥嫂侄儿返回杭州，分别处理了手头事务和学业考试，又匆 忙驾车回来。因为与哥嫂一家再度团聚，这个年夜没显得那么沉闷。 　　春节尚未结束，四川老家传来消息，嫂子的老爸摔了一跤，脊柱需要手术。 嫂子脸上愁云再起，第二日便坐火车赶去四川。嫂子娘家姊妹三人，再无兄弟。 大姐要照看两个刚会跑的孙子，不能长时间陪护老人。二姐和老人有嫌隙，虽说 伺候老人，但好多日子不进老人家门。嫂子是老小，自然而然要到医院陪护。最 终因为老人肺部不太好，医生让保守治疗，没动手术就回了家。回家后，老人意 识时而清楚时而糊涂。糊涂时，碰东碰西不说，还随意在房间瓶瓶罐罐里小便。 嫂子陪了一段时间，情况稍有好转，她才折返杭州。 　　可没过两三天，老爸身体情况又糟糕起来。一边是老妈眼泪巴巴地电话诉说， 一边是厂子里的用工催促。分身乏术之下，嫂子决定辞去工作，回家陪老爸最后 一程。因为前面对父亲生前的亏欠，她不想再留下同样的遗憾。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四川老爸终是撒手而去，嫂子悲痛欲绝。 　　不到一百天，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位亲人相继离去，嫂子年前泪痕未干，年后 新泪又泛起，这该是人生多大的打击啊！ 　　嫂子坚强，挺住！ 【丝露集】∽∽∽∽∽∽∽∽∽∽∽∽∽∽∽∽∽∽∽∽∽∽∽∽∽∽∽∽∽∽ ◆ 天鹅为什么那样白 　 　·杜文辉· 　　下雪了 　　鸭在冰茬上练习冬泳，身上一道黑一道白，是阴阳的颜色。鸭把血、水和冰 搅热，把河道搅热，把周天搅彤红。 　　河心芦苇边，古代的仕子在垂钓，船上是《东海渔歌》《平沙落雁》《渔樵 互答》。雪落在水里化了，落在他的蓑衣上没有化。 　　河堤上一个人在走，只有一个人，唱着“河东城困住了赵王太祖……”雪花 给他披上王袍。 　　将夜 　　人们，你们在干什么？在更深、更远的地方。 　　花木极盛一时，现在沉寂，我的周围散发着菖蒲、青蛙、新鲜的腐败，也埋 着炸药、虫鸣、蛇的两叉舌、冰凉的脊背。水汽上来，给万物蒙上薄膜，不断地， 给万物蒙上薄膜。 　　每个迟归的人，都是一条游龙，头上擎着一颗珍珠在跑。 　　我把笛孔里的水，再一次汇入荒草、野石、江河。 　　风吹花 　　树木前俯后仰的时候，房子呼啸的时候，花在跳舞，花把花瓣、泪水撒了一 地。花独立，或者长出刺，联手，紧紧抓住地。香被风吹散，粉被风吹散，骨被 风吹散。 　　养花人是老子的第几十代孙，赵钱孙李的李，没有骑牛出关，不著述，也 不说，只是破帽遮沿，双膝带泥，反复地锄草，浇水。 　　惊心动魄 　　一只野鸭或几只野鸭，在流清波的河里，顺流而下，逆流而上，或游来游去， 戏嬉……这叫赏心悦目。 　　而一只孤单的、很瘦的野鸭，在浊稠的河里，奋力而上，留下车轮滚过一样 的痕迹，这叫惊心动魄。 　　一件衣服挂起来 　　一件衣服被主人挂起来，有些皱，有些旧，有些弯曲、擦伤。它是脏的、带 彩、异味。 　　刚刚，被主人洗净，用化学药水。 　　当早晨八九点钟的一梭子弹将它击中，喧闹的鸣叫里主人将它长时间的盯视， 它禁不住反复滴水。 　　与某某云湖边散步 　　桥上的水比桥下的水流得更快，影子都在闪电里。始终有风，树的头发有些 乱，有些参差，无主。 　　爬在湖边捞鱼的小孩，把更小的生命收进罐头瓶子里。 　　树草深处，互相舔蜜的人们，加紧舔蜜。远处的乐器、口器、箱子里传出永 恒的悲欢。 　　你再一次说起过去的那些沉泥、草，我再一次说，看看这些莲花。 　　枪响 　　我在山上游逛，身后藏一把鸟枪，不为打鸟，只为好玩，兼以观察动物的德 行。 　　我看见花树丛中、草里，有好些成双成对、华丽的鸟。我把枪举向苍穹，一 声枪响，各奔东西，只有少数几对朝一个方向飞去。 　　半山上停着一辆车 　　一瓶矿泉水。 　　当我隔着玻璃再看时，是个七星瓢虫。五月，正是七星瓢虫为王的时节，它 穿着藏红袍正在巡逻。 　　当我看的时间更久，它成了一只大青蛙，双眼鼓突，灰白的大肚皮紧贴着即 将丰收的大地。 　　可是这确是一辆车，一盒黑色的火柴，黑色的匣子，牒片，U盘，黑色的手 提袋。 　　车停了足足一下午，黄昏了，还不回去，让我越来越紧张，痛苦。 　　一个人黄昏回来 　　一个人从黄昏回来，他后脑勺上燃烧的头发，使人想到他黎明时精壮的出发， 是去扑一场大火。 　　他的帽沿上落着两三只昆虫。这些小东西在田间飞累了，搭乘人这样的车回 来。 　　一个黄昏回来的人，他的脸、胸脯和工具全在阴影里，背上是混沌的油彩。 　　乌鸦 　　雪地上两只乌鸦，两个污点。我想我也是一个污点，向它们靠近，它们小心 翼翼地移开。 　　它们红嘴，红足，黑身子，像刚从烟火中来，而它们洁净的翅膀，被雪一洗 再洗，一洗再洗。 　　这么寥廓的冷和大，它们没有家，没有居所，而为什么那么优雅？ 　　我如何向她们推销红薯 　　我说刚出土的红薯，新鲜红薯，实在的红薯，你看还带着泥土，比洋芋甜， 比紫薯更好吃。 　　我说它们长在深山，没有打防腐剂，没有在药水里泡，没有催熟剂、上色素， 没有用化肥，是纯天然的，是红山药。我说你们可以蒸吃，煮吃，烤吃，小孩大 人都可以吃，可以送人。 　　我说红薯的一生是深埋的一生，块根的一生，泥土的一生，不断推销自己的 一生，被消费的一生，倒掉的一生，不断掉价的一生，横断面流出汁液的一生。 　　她们说，不要。 　　天鹅为什么那样白 　　它是白云的白，有白云一样的翅膀、飘逸。 　　它有白云一样的重，白云会落在水面上，它会落在草里。它和白云一样没有 家、没有居所，没有黄金和权利。 　　它是群居的，但不扎堆，不起轰，不成一阵，不互相攻击、打闹、追逐。它 有白云一样孤独、忧郁和不语。 　　看见它不要动邪念，一动，一道白光瞬间消失。 ◆ 　　小胖镇的山荆子树 　　·文远· 　　我一直记得小胖镇院子里的那棵山荆子树。 　　儿子刚搬进去时，它还只是一株细细的小树苗，种在院子靠窗的位置，并不 起眼。那时谁也不会想到，不过几年时间，它竟会长成一棵高大的树，枝叶伸展 到二楼窗外，春天开满一树暗紫红色的小花。 　　我说不上那究竟是不是一种名贵的花。 　　它不像牡丹那样富贵逼人，也不像樱花那样热闹张扬。它的花色偏暗，在阳 光下带着一点沉静的紫红，像旧丝绒的颜色。远远望去，并不夺目，可只要站在 树下细看，便会发现它自有一种安静而含蓄的美。 　　尤其是清晨。 　　美国东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春天，空气里总带着一点凉意。太阳刚刚升起 的时候，晨光透过花枝，落在院子的草地上。那些暗红色的小花一簇簇挂在枝头， 风吹过时，轻轻摇晃，不喧哗，也不张扬，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安静站在那里， 看岁月慢慢流过去。 　　新冠疫情那两年，我们滞留美国，把Aiden从一岁带到了三岁。 　　人的一生里，很少会有这样一段时间：一家人长久地待在一起，不必匆忙， 不必赶路，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向前。现在回想起来，那两年虽然困于疫情，家 庭经历了巨大的变故，却也是我人生中难得安静的一段时光。 　　每天早晨，我常推着Aiden在小区里以及周边地方走。 　　那时他还小，走路跌跌撞撞，对什么都充满好奇。院子里的松鼠是他最感兴 趣的朋友。那棵山荆子树中间有一个树洞，松鼠时常钻进去躲藏。有时又忽然从 洞口探出头来，东张西望，像个警觉的小侦察兵。 　　Aiden常常趴在窗边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地看松鼠。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 松鼠忽然跃上枝头，他便高兴得直拍手，小脸几乎贴到玻璃窗上。我们教他数树 上的松鼠有几只：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没打到，打到小松鼠。 　　松鼠有几只？让我数一数。 　　数来又数去，一二三四五。” 　　如今想来，那些场景其实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人生真正值得怀念的，往往也正是这些最平常的时光。 　　深秋的时候，山荆子树开始落叶。 　　美国人家的院子，大多种树。树一多，秋天扫落叶便成了一件苦差事。那棵 山荆子树尤其能落叶，满院子铺了一层又一层。我常常拿着大耙子慢慢扫，再一 袋一袋装进黑色垃圾袋里，有时候竟能装满十几个大袋。 　　干得满头大汗时，我会坐下来歇息，打开一瓶冰可乐，一边喝，一边抬头看 那棵树。 　　风从树梢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并不一定非要活得多么轰轰烈烈。能够在异国一个 安静的小院里，陪孩子长大，看树木四季更替，其实也是一种人生。 　　后来，我们还是回国了。 　　离开美国那天，在里士满机场，Aiden其实还不太懂什么叫离别。他开始时 只顾站在玻璃窗前，忙着看那些起飞和降落的飞机。 　　直到我们即将进入安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见他忽然把头一歪，倒进妈妈怀 里，似乎对妈妈小声说了一句： 　　“我也要去。” 　　那声音很轻，却一下撞进我心里。 　　我没有再回头。 　　后来很多时候，我想念的，并不仅仅是美国，也不仅仅是小胖镇。 　　我想念的，其实是那段被山荆子花包围着的日子。 　　想念春天时满树暗红。 　　想念窗边看松鼠的小小身影。 　　想念深秋扫落叶时吹过院子的风。 　　也想念那个还来得及慢慢生活的自己。 　　如今，我回国已经两年多了。前年再回去时，那棵山荆子树依旧还在，只是 比从前更高、更大了。树总是比人更沉默，也比人更耐得住时间。 　　春天花开的时候，我有时会忽然想起它。 　　仿佛只要那棵树还在，小胖镇的那些旧时光，就还没有真正远去。 【网里乾坤】∽∽∽∽∽∽∽∽∽∽∽∽∽∽∽∽∽∽∽∽∽∽∽∽∽∽∽∽∽ ◆　　　　 认知水平越低的人越爱反驳吗？ 　　·夏沙· 　　近期收看了易立竞的对谈节目《言外之易》第一期对游泳运动员孙杨的访谈， 正片长达两个多小时，全程收看体验如坐针毡、形同坐牢，我时常因为抓不住孙 杨发散性回答的重点而注意力涣散，也总是因为孙杨的答非所问而忘记最初的问 题问的是什么，更因为他梦到哪句说哪句的任性而弄不清他的真实想法，最终看 力竭以后我不得不承认孙杨身上有一种反驳型人格（俗称“杠精”），即一种习 惯性否定他人、处处唱反调的心理行为模式。 　　具备反驳型人格的人往往无视对方观点的合理性，竭尽所能地反驳对方的意 见或观点，甚至会否定对方举出的客观事实，而当你问及他反驳的依据时，他却 提不出明确的观点，或者兜兜转转最后的观点依然和你的观点大同小异。孙杨就 是典型的反驳型人格，他总是习惯性地反驳易立竞提出的任何问题或观点，反驳 后的回答也总是前后矛盾、左右互搏，最后甚至又回到了易立竞的观点。 　　比如在被问及是否在意禁赛时，孙杨会说自己完全不在意被禁赛，别人不问 他都想不起这个事情，但是当易立竞提到具体的禁赛天数时，他又立刻精确地纠 正为“1680天”，即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内心却无比介怀；再比如孙杨宣称游 泳只是自己人生很小的一部分，不想让其占据全部，但话锋一转又会强调自己拿 了多少个游泳冠军，不停地在“超然”与“好胜”之间反复横跳、言不由衷；再 比如被问到失去巅峰竞技状态后却不选择退役是否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时，孙杨 先是承认“可以这么说”，但随后又反驳认为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但同时 又想要给自己一个体面的谢幕仪式，而不是在禁赛之后黯然离场；最后是强调自 己要坚持游泳事业甚至游到一百岁，但实际行动上却又开始参与直播带货、综艺 节目，为自己退役后转型进娱乐圈提前铺路。 　　平心而论，孙杨在游泳这项运动上确实取得过举世瞩目的成就，虽然禁药丑 闻和禁赛风波让孙杨取得的这些世界冠军的成色不够纯粹，但他曾经确实是顶尖 水平的游泳运动员。不过，孙杨为了取得这些成绩常年扎根于训练基地和赛场， 牺牲了大量的认知学习、正常社交与日常生活的时间，且长期处于母亲杨明的精 心呵护之下，在赛场之外的性格言行不可避免地表现出乖戾反常。无证驾驶事件、 嘲讽他国运动员、暴力抗检事件、与功勋教练失和等等，都体现出孙杨缺乏对社 会规则的正常认知和对他人的基本尊重，而是处于一种自我中心主义式的全能自 恋，即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自有苦衷。那么通过孙杨的例子，我们是否 可以总结得出认知水平越低的人越爱较真和反驳，即认知水平能否与反驳型人格 挂钩呢？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首先，严格来说，“反驳型人格”（argumentative / contrarian personality）不是医学、精神病学或心理学中的正式诊断名称。在医学分类系 统（如《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或《国际疾病分类》ICD-11）中，找 不到对“反驳型人格”的定义，也不存在“反驳型人格障碍”，比较接近的相关 定义是偏执型人格障碍、自恋型人格障碍或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但“反驳型人格” 本身只能算是一种心理特质。心理学上有一种经典的“五大人格模型”（Big Five-factor Model of Personality），该理论提出了决定人格的五项因素[1]， 且每项因素都被进一步细分为了两项不同的值： 　　1. Openness to experience 经验开放性 　　创新/好奇：想象力丰富、具创造力、充满好奇心、喜欢尝试新事物。 　　一致/谨慎：务实、注重常规、倾向于习惯性事物、思想较传统。 　　2. Conscientiousness 尽责性 　　高效/有序：做事有计划、严谨、克制、组织力强、追求成就。 　　奢侈/粗心：随性、容易分心、丢三落四、不拘小节。 　　3. Extraversion 外向性 　　开朗/活力：充满活力、热爱社交、乐观、善于表达。 　　独处/矜持：内向、享受独处、安静、警觉。 　　4. Agreeableness 亲和性 　　友善/同情：利他、信任他人、富有同理心、乐于合作。 　　批判/挑剔：竞争心强、挑剔、直率、不易妥协。 　　5. Neuroticism 神经质 　　敏感/紧张：易焦虑、敏感、情绪波动大、对压力反应激烈。 　　坚韧/自信：情绪稳定、冷静、不易慌张、抗压性强。 　　这五点特质中的首字母可以组合成一个单词即OCEAN（海洋）,因此该模型也 被称为人格海洋模型 (OCEAN Model)。 　　有研究表明[2]，与反驳型人格最为相关的因素是亲和性，具有低亲和性特 质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也不太在意维持表面的和谐，有更强的竞争意识，因 此他们在交谈和对话中总是更倾向于质疑和挑战，更容易直接指出错误，从好的 方面来说，这有助于知识学习和观点交流，从不好的方面来说，这种习惯性否定 可能会导致与他人缺乏和谐沟通并造成人际关系紧张；其次是经验开放性，有反 驳型人格的人可能会更喜欢从多个角度思考问题，探索不同观点，甚至是挑战传 统观念，或者意在探索事实真相，从好的方面来说，这有助于加深学习深度和学 术探索，是许多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的共有特质，从不好的方面来说，过度 追求另类解释可能会导致看法偏执和决策困难；最后是外向性特质中的“主导性 （Assertiveness）”，有研究发现[3]，争辩倾向与主导性显著正相关, 即高主 导性的人更可能会直接公开表达不同意见。 　　从以上分析可知，反驳型人格本身不是一种精神疾病或心理障碍，它可能只 是某些人格特质的强化，反映出的是自卑心理或自尊心过度，而反驳型人格是否 能发挥正面作用，则往往取决于它被运用于什么领域，什么场合和什么对象，总 之这种人格本身并不能简单地被挂上负面标签加以批判。 　　其次，反驳型人格与认知水平并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一个有趣的现象是， 有些人认为认知水平越低的人会越爱反驳，而另一些人却反过来认为认知水平越 高的人才越爱反驳。从前者看来，低认知水平的人会过高估计自己的水平，意识 不到自己的错误，不会换位思考，在某些问题上会把争论当成输赢的博弈，且不 愿根据事实修正自己的观点（逆火效应，The Backfire Effect，当人们面对与 自己原有信念相矛盾的证据时，不但不会改变观点，反而会更加坚定原有立场）， 这导致他们喜欢习惯性反驳且固执己见，我们可以称之为反射性反对 （Reflexive Opposition），这符合心理学上的邓宁－克鲁格效应（一种认知偏 差现象，即越是无知的人就越自信，当一个人知识越来越多，自信心会下降，但 是突破临界点以后，自信心会回升，但之后不论怎么回升，都不如一开始一无所 知时那么自信）。从后者看来，认知水平高的人更容易发现逻辑漏洞和论证缺陷， 也更有能力提出反例，因此他们也更有可能提出异议，我们可以称之为批判性质 疑（Critical Questioning）。因此归根到底，我们应该区分的是这两种完全不 同的“反驳”方式，而不是简单且混淆地把它们与认知水平相挂钩。值得注意的 是，随着认知水平的提高，高认知水平的人会具有更高的元认知能力 （Metacognition），即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并更愿意听取和包容不同看法， 这会让他们有理性质疑的能力但不再轻易“抬杠”，而是更有逻辑性和针对性地 提出不同看法，此时他们提出的反驳或质疑会具备更高的质量，这也同样符合邓 宁－克鲁格效应。 　　总结来说，认知水平越低的人，不一定越爱反驳，但越容易出现缺乏依据的 反驳、过度自信和固执；认知水平越高的人，也不一定越爱反驳，但通常越擅长 提出高质量、基于证据的反驳。 　　最后，具有反驳型人格并不代表已经具备了批判性思维 (Critical Thinking）。反驳型人格只是一种行为倾向和人格特质，而批判性思维是一种面 对相信什么或做什么的决断而进行的言之有据的反省思维，是一种认知能力和思 维方式，它要求一个人在质疑别人的同时也要质疑自己，即质疑普遍的人性弱点 与认知盲区，但是反驳型人格往往只愿意质疑别人，而不愿质疑自己。同时，真 正的批判性思维不是逢人必反，而是根据事实证据调整自己的看法，对事实证据 的尊重程度也远超只具有反驳型人格的人。批判性思维与反驳型人格的关键区别 在于：一个人究竟是在追求真相，还是仅仅在追求反对本身。 　　那么，如果我们自己具有反驳型人格时，我们应该如何进行自我改善呢？可 能我们最先应该达成的认知是尊重不同观点，学会换位思考， 懂得站在他人的 角度思考问题，而不是习惯性地反驳他人。其次是分清事实和观点的区别，对于 事实，可以有所坚持但依然需要讲究态度和方法，对于观点，可以在认同对方观 点的基础上表达自己的看法，但不要执着于说服对方。最后是学会控制自己的情 绪，懂得在什么时候应该停止争论，不因为争论而影响自己的人际关系，特别是 对自己的伴侣、家人和朋友更没有必要上纲上线。 　　与此同时，我们应该如何与具有反驳型人格的人相处呢？首先是学会区分不 同的话题，如果对方是在进行科研探讨或学术思辨，那么可以在正常的讨论框架 内理性探讨；如果是输赢之争或琐事之争，那就不要轻易反驳对方或者干脆退出 争论：“你高兴就好”。其次是学会区分不同的对象，不论对方是领导、同事或 路人，还是伴侣、家人或朋友，都应该学会相应的应对方法，为相关的话题各自 设定合理的讨论边界。最后，最重要的依然是达成这样的认知：尊重不同观点， 学会换位思考，懂得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不再执着于自我表达和说服对 方。 　　[1]. Sonia Roccas et al.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002. 　　[2]. Lauri Jensen-Campbell et al. Journal of Personality. 2001. 　　[3]. Gerhard Blickle. Psychological Reports. 1997. ◆　 　　遥远陌生的“祖籍地”还是魂牵梦绕的“祖国” ·王庆民· 　　近日，一部讲述潮汕家庭“下南洋”故事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爆红，引 发许多人关注和讨论。其中一个争议焦点是，已入籍陆港台澳之外他国的华人， 尤其与中国南方渊源甚深的东南亚华人，身份认同是什么？海外华人与中国的关 系经历过怎样的变迁？如今的海外华人又如何看待和对待与日益强大和影响力增 强的中国的关系？ 　　新加坡《联合早报》发表的多篇文章，就直接或侧面涉及了这一问题。如沈 泽玮的《〈给阿嬷的情书〉的统战启示》一文就表示，自己的新加坡人认同是第 一位，中国对自己是祖籍地但非祖国。文中也表达了对于中国崛起和对外“统战” 工作对海外华人复杂影响的思考，有积极也有忧虑。这也是不少海外华人共同的 思虑。 　　散布在全球范围的海外华人，祖籍几乎都能追溯到中国大陆。他们的祖辈因 为种种原因，如家乡地狭人稠、贫穷、灾荒、战争，或就是一些机缘巧合，推着 他们背井离乡来到海外讨生活，并扎根在异国他乡。也有一些晚近才因留学、工 作等原因移民海外的新一代华人。 　　有的华人保留了强烈的中华传统文化与习惯，讲中文、吃中餐、拜中国神， 与中国的亲友保持紧密联系。有些华人高度融入所在国家，语言和习惯本土化， 与当地人通婚繁育。但无论更“本土”还是更“中华”，大多数海外华人从血缘 到关系网、从生活习惯到文化特征，总还是有些与他族相比的独特性，与遥远的 祖籍地中国有些相似与关联。这种关联绝不止于“祖籍地”这一点，而涉及到身 份认同、文化、政治、经济等诸多方面和深层次。如《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侨 批（书信和汇款合一的通讯方式）”，正是东南亚华人与中国连接的物理纽带和 见证。 　　在民族主义泛起的19-20世纪，也正是华人移居海外的高峰期，以及更早一 代已在异域安身立命华人民族意识的觉醒期。当时的许多海外华人（基本都是汉 族人或汉族身份认同者）都对中国有强烈的祖国情结，并积极参与到中国的民族 民主革命、反抗外敌入侵、各种社会运动浪潮。20世纪初一系列反抗满清王朝的 起义和中华民国建立，海外华人起到非常重大和关键作用；抗日战争期间华人捐 款捐物，还有如“南侨机工”亲身投入抗战；后来的社会主义革命，南洋华人也 有不少参与。1945年日本投降、抗战胜利，新加坡华人打出写着“祖国万岁”的 巨幅中华民国国旗，显示他们的认同和情感。1949年后不少华人回国建设“新中 国”。那时的多数华人，是将中国作为“祖国”的。 　　但后来，华人的命运和认同发生了戏剧性转折和重大改变。20世纪中期因为 共产主义浪潮，华人分成了亲共和反共两个阵营，并不积极参与政治的其他华人 也被裹挟到对立冲突的时代浪潮中。不仅中国本土爆发内战、国共在台海对峙， 海外华人也发生分裂与斗争，撕裂了华人族群。同时，二战后东南亚民族解放运 动兴起、全球冷战博弈，国共双方、美苏英法日等各国，都参与了战后中国和东 南亚的重塑。华人在内部冲突、所在国局势恶化、国际对立的环境下，遭受了许 多不幸。如1965年印尼政变和暴乱，许多华人被冠以“共党份子”、“中国间谍” 遭杀害，缅甸、马来西亚、柬埔寨、越南等国华人也遭受不同程度迫害。 　　在二战前和战争期间，世界各国的主权边界和国籍认定还不完善，华人主动 和被动的在中国和所在国都保持模糊的、双重的身份。但二战后各国国籍认定清 晰化、中华人民共和国又拒绝承认双重国籍。1955年的万隆会议上，中国支持东 南亚各国独立自主、主张“不干涉内政”，并明确否定了东南亚华人的中国国籍 和公民权。退守台湾的中华民国国民党政权，虽曾长期提倡汉族和中华民族主义， 但也因力量有限和反共需要，放弃了对东南亚等地华人的中国国籍认可与保护。 全球华人尤其东南亚华人从法律上明确不再属于“中国人”。 　　同时，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与西方阵营的对立和隔阂，中国官方强调阶级叙 事而打压民族叙事（尤其反对“大汉族主义”）等原因，海外华人尤其在欧美的 华人与中国大陆的关系也逐渐疏远和淡化。曾经因中国革命和抗日战争凝聚起来 的全球华人，从团结变得内讧、从亲爱到淡漠。 　　正是从这段时间起，无论是无奈的选择、生存的需要、主动的求变，总之华 人逐渐走向“在地化”，从曾经强烈的中国认同转向融入所在国。一些人改用当 地主体族群的姓名、皈依非中国传统的信仰、改变日常衣食住行的习俗，尽可能 抹除华人特征、同化于当地主体族群。东南亚华人在身份认同上更强调自己作为 东南亚各国的一份子，忠于所在国，而非流散海外、根在大陆的“中国人”。美 国等西方世界的华人，也更多是“ABC（生于美国、认同美国、文化与习惯西化 的美籍华人）”，中国人身份认同者越来越少。 　　1980年代中国的改革开放、陆港台三地的互通，曾掀起过大中华主义和认同 的潮流，海外华人曾有对中国认同回归的趋势。但后来中国大陆政治和社会变化、 台湾本土主义崛起和“去中国化”、国际局势的再演变，最终让这股潮流冷却下 来。后来几十年到如今，海外华人主要在经贸上与祖籍的中国加强合作，以及有 限的文化联系，而难有更广范围往来和更深入的进展。 　　最近十多年，伴随着陆港台和国际一系列新的事件、潮流、变动，如中国大 陆政治保守化、香港本土派崛起和“反修例运动”、赖清德为代表的强硬台独派 上台，陆港台之间分化、冲突、对立加剧，海外华人的身份认同和与中国关系又 有新变化。更多居于世界各地的香港人（尤其《港区国安法》颁布后流亡海外的 香港人）和台湾人否定“Chinese”认同，而选择并强化“Hongkongs”、 “Taiwanese”独立于“Chinese”的身份认同。经历新冠疫情等冲击，大陆出身 的不少人也因不满体制而“润”出中国、连带切割“中国人”身份。流散世界各 地的中国政治反对派的风气也从以前的“爱国反共”，逐渐变得既“反共”更 “反中”。这些可算作新一代海外华人的陆港台出身者，不仅缺乏大中华感情， 还厌恶和切割与中国相关的身份和文化联系。 　　中国在多数华人心中的定位，从曾经的“家乡”变成“故乡”，再变为“他 乡”。海外华人的家国情怀、故国之思，也悄然消弭，对祖先甚至自己生活过的 中国形同陌路，甚至反目为仇。随着老一代有大中华情结的港台人和各国华人逐 渐离世，自小成长在所在国、对中国和中华文化感情淡漠的华人越来越多。在全 球民粹主义、身份政治、解构传统叙事的浪潮下，本土的、碎片化的非中华认同 越来越“时髦”，“大中华主义”越来越“不吃香”且成为反对派和解构者的标 靶。 　　当然，笔者也看到近年一些港台人、海外华人在内的外国人尤其年轻人，对 中国文化感兴趣、来华旅游增多，与中国经贸文化交流也增多的情况。但这只是 基于物质利益或浅层的文化兴趣，而非真挚的民族情感和中华认同，与老一代华 人的家国情怀、对中国人的同胞之情有根本区别。 　　比如出生在台湾、成长在美国的英伟达总裁黄仁勋，近年频繁访问中国大陆、 与中国人密切互动。但其言行和情感都看不出大中华情结和同胞感情，热情下有 着两个族群的隔阂感觉。黄仁勋及新一代华人（包括港台出身者）与已故科学家 李政道那样虽无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却对中国有强烈民族感情和责任心的老一 代华人，形成鲜明对比。 　　《给阿嬷的情书》打动了许多中国人和海外华人的心，也引发了对“下南洋” 历史、东南亚华人与中国关系的讨论。这是有益的，因为这些话题很重要，又长 期是被压抑和淡忘的，如今终于得到更多关注和讨论。而如沈泽玮先生在内的一 些华人认为中国对东南亚华人只是“祖籍”而非“祖国”的观点、对中国借文化 输出“统战”的目的、会诱发海外华人在其所在国陷入认同困境和挑战的疑虑， 都是有道理和需认真对待的。 　　东南亚华人曾经“心向祖国”，深度参与了20世纪的中国革命、战争、建设， 但并没有得到与贡献匹配的回报，反而因华人身份和与中国的关系招致祸殃。东 南亚华人长期处在多种势力的夹缝中、处境很尴尬，还遭受了很大不幸，包括多 次被针对性的屠杀。欧美等其他国家华人也遭受过迫害，以及长期被边缘化的处 境。华人从视中国为祖国转向“在地化”，从“大中华主义”变为更本土和多元 的认同与气质，是现实与外力的推动、被动与主动夹杂的选择。但即便经历这些 波折坎坷，多数海外华人与中国仍然藕断丝连、难以绝情断忆。 　　按照国际法和惯例，华人确应忠于所在所籍之国，而非祖籍地的中国。但无 论东南亚华人还是全球各地华人，也并不需要刻意与中国切割、与中华绝缘，而 可以有折中和更建设性的方式，既忠于生活所在和国籍所定的国家，又保持与中 国的某种特殊关系、与中华意识与文化的连接。这是合理和必要的，也是有益和 可行的。 　　首先，对于华人而言，无论出生何地、价值观和政治立场如何，都不可能也 不必抹去华人的身份和华夏印迹。即便是跨族裔通婚而生的混血华人，也难免保 留黄种人的部分面貌和肤色特征。即便“全盘西化”生活方式，也因家庭传承和 亲友影响而保留一些华人传统习惯。多数华人在血统和文化上的传承与保留只多 不少，抛弃这些既不可能，也是在自我摧残和废弃立身根基。 　　而政治立场的差异，更不应成为否定族群归属、切割身份的理由。任何族群 内部都有政治观点不同、对官方和主流体制不满者。对此求同存异即可，而不应 强求一律，也不应将政党政府和特定族群等同、把官方意识形态与民族文化混为 一谈。无论什么立场，都不应抛弃身份归属，还应借同族之间共同的情感和利益 缓和矛盾，必要时一致对外捍卫生存权和争取利益。 　　第二，今日世界是多元化的，多数国家也允许甚至鼓励人们以族群结社和参 与国家社会。无论欧美还是东南亚，无论出于有意建设多元社会还是无奈承认多 民族现实，各国都有基于族群的共同体及公共参与。如美国的犹太裔、非裔、拉 丁裔、印裔等，都有基于自身族群的组织和活动。 　　虽这有“身份政治”之弊，但“人以群分”是现实，人们总是因语言、信仰、 习惯、血统等组成群体，别的族群普遍如此，华人也不必例外。华人不必“避嫌” 自己与他族不同的身份认同，当然可以以自己的认同、历史、信仰、文化而骄傲。 而且正是民粹主义和身份政治下国际环境不良，人们以族群划界党同伐异，华人 更要防御性的反应和团结自保。当然，在多数时候，华人也应做到并可以做到与 其他族群互利共赢，而非走向狭隘民族主义的排他和极端。 　　第三，海外华人对于中国，既不需要认同为法律意义上的“祖国”，也不必 淡化为只有“祖籍”关联和过度“避嫌”，完全可以建立特殊的友好合作关系。 许多海外华人尤其东南亚华人，不仅因语言文化和源流等与中国有天然亲近感， 也在近现代史上参与了中国的兴衰荣辱，又在当下与中国不可避免有较多关联。 这样背景下，海外华人当然有理由和必要对中国有特殊感情和建立与其他外国不 同的特殊关系。 　　这同样符合国际惯例和现实。如各国印裔与印度本土及印度政府往往有着密 切联系，印度政府也关怀已入籍国外的印度侨民。各国日裔和韩裔普遍对血缘和 文化上的母国甚为关心，日本和韩国也对虽为他国国籍但有日韩血统者有特殊关 照。在多数国民的血统上均属于“盎格鲁–萨克逊”族群的美英加澳新五国，建 立了“五眼联盟”和各种合作机制，相互有格外的信任和合作。海外华人与中国 有类似的特殊关系，也合情合理。基于各自独立、主权平等的“五眼联盟”合作 模式，也为中国和新加坡关系提供一种有益的参考。 　　海外华人与中国的特殊关系，确实可能导致一些问题和争议。尤其是这些华 人面对入籍国和中国发生利益纠纷甚至冲突时，要站在哪一边、何去何从。海外 华人当然应基于法律效忠入籍国，并根据事情是非曲直判断和决定立场，而并不 需为中国而背叛入籍国。而且各国的印裔、韩裔、日裔等同样面对相似质疑和挑 战，并未放弃与文化母国建立特殊联系、扮演重要角色。华人也可以其特殊身份 和优势，成为缓和所在国与中国冲突、改善双方关系、促进双边合作的桥梁与纽 带。 　　当然，笔者也深知在现实中这样的理想状态并不容易实现。海外华人的特殊 身份、与所在的入籍国及中国的三角关系，以及中国特别的体制和与西方对立和 竞争、与东南亚各国的微妙关系，确实可能为各国华人带来困境和隐患。历史上 华人因此遭受过诸多责难和不幸，更要警惕重蹈覆辙。 　　而当今无论欧美还是东南亚又有对华人的警惕和检视，如中国和西方世界对 抗、与东南亚一些国家纠纷的背景下，一些在欧美和东南亚的华人学者和政商名 人，因涉为中国牟利甚至间谍问题被审查、逮捕，让整个华人群体都蒙上阴影和 面对更大风险。而华人庞大的数量、富有者较多、血缘和文化母国巨大的体量， 本就是其他国家和族群格外警惕和防备的对象。 　　同样基于历史经验和现实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对海外华人有关怀和利用， 但往往又以“不干涉内政”等为理由拒绝更多协助和规避责任，让华人自行承担 风险和代价。当各国华人与所在国政府及其他民族冲突时，中国往往站在这些国 家执政者一边。如1998年印尼排华屠杀和大规模强奸爆发后，中国拒绝干预。中 国官方更注重主权边界和政权稳定，而非族群联系和民族情感。 　　即便有时中国官方的统战活动非常情真意切，也可能“始乱终弃”。 1940-1960年代中共对华侨热情拉拢，却在后来抛弃东南亚华侨，牺牲华侨换取 其他国家对中共政权的支持。而归国华侨在文革等运动中遭受迫害。这样的事情 不是个例，而是普遍和反复发生的。2025年抗战胜利80周年阅兵，中国官方邀请 参与1998印尼排华屠杀的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参与阅兵，说明中国仍延续建国以来 站在东南亚各国政府立场、无视华人利益和情感的路线。 　　中共执政集团始终将自身利益和统治稳定放在第一位，其他都可以让步和舍 弃。如今的中国也非民主体制，国民和海外华侨的民意都不能决定国家政策，也 就意味着中国官方并不可靠。所以，海外华人对中国也不应过于信任和过度期待， 甚至对中国执政者还要有一定的警惕和防备。 　　这样背景下，笔者虽期望海外华人与中国能有更密切和融洽关系，同时也认 为海外华人确有必要谨慎对待身份认同、小心应对与中国相关的议题，多注视和 讨论，保持理性，而不盲目陷入可能的危险漩涡。而这种需要谨慎小心的必要和 不得已，本身就反映了海外华人的困境和无奈。东南亚华人在内全球华人，在历 史上经历卓绝的艰辛与奋斗，近几十年如履薄冰的生存发展，未来的命运仍然充 满不确定性。 【网萃】∽∽∽∽∽∽∽∽∽∽∽∽∽∽∽∽∽∽∽∽∽∽∽∽∽∽∽∽∽∽∽ ◆ 　　　　　　 我是怎么成为无业游民的（三、四） ·方舟子· （三） 　　大家好像对我留学生活的轶事比较感兴趣，不过我还是要来讲一讲我的学业 情况，至于还有一些生活的轶事，以后再说。 　　学业分两方面，上课和进实验室做实验。说到上课，我看到有人问，你刚去 美国留学能够听得懂讲课吗？的确刚到美国有几个月的适应期，听力会有问题。 但是这主要是日常生活的口语对话，因为以前不像现在，没有这么多英语音频、 视频，很多口语表述没有接触过，理解起来会有问题，而且日常生活中讲话一般 比较快，需要适应。但是对于上课我倒不觉得有听力的问题。因为上的是专业课， 术语都是已经熟悉的，老师讲课一般语速会慢一些、表述会正式一些，而且会有 幻灯、板书，能够帮助理解。 　　我们要上一年的必修课，一年的选修课，第三年还可以自己再选一些课上。 对我来说都没问题，第一年的必修课也都拿了高分了。所以上课没有什么可谈的， 有一件事可以提一下。上蛋白质的结构这门必修课要求必须上过物理化学。一般 生物系的学生都没有学过物理化学，就要跟本科生一起先上物理化学，再上蛋白 质结构。但是，中国科大比较特殊，生物系学生都上过了物理化学，我就不用去 补上物理化学了。这算是当年在中国科大上了那么多基础课的直接好处。 　　读研究生最主要的不是上课，而是进实验室做实验，做论文。我们系要求在 选定实验室之前需要先去三个实验室轮转，每一个实验室两个半月，之后再决定 要去哪一个实验室跟哪一个导师做论文。本来应该从秋季开始轮转，然后冬季、 春季，到夏天定下来要去哪一个实验室。但是我是冬季入学的，就只有两次轮转 的机会了。 　　如果是正常的秋季入学的话，并不是一去就要选哪一个实验室，一开始有新 生培训，还有各个教授来介绍自己的工作，你可以去跟他们交流，之后决定要去 哪一个实验室。我就没这个机会了，马上就需要定下来要去哪一个实验室轮转。 　　1月2日报完了名，第二天我就去找我们系那一年录取委员会主席（每年都会 换的），感谢他允许我冬季入学，同时也问一下他做的是什么样的研究。他向我 介绍了一下，我觉得还有点意思，就决定在他的实验室做第一个轮转。虽然他的 课题有些意思，但是我觉得不够前沿，要解决的问题不够大，是研究凝集素，一 种能够跟碳水化合物结合的蛋白质。我想要解决的是更基本的问题，要做比较前 沿的研究。做这类研究的都是那些比较年轻的助理教授，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被招 进来。至于那些已经当到教授的研究的问题可能就没那么热门了。 　　做第二个轮转之前，我已经有两个半月的准备时间了，可以到各个实验室去 了解一下他们是干什么的。春季做第二个轮转，我就找了后来成为我的导师的扎 克。他是UCLA毕业的，去威斯康星大学做第一个博士后，又到多伦多大学做第二 个博士后。在多伦多大学，他有一个重大的发现，发现了一种新的普遍转录因子 TFIIF。 　　转录就是将遗传信息从DNA转到RNA，以DNA作为模板来合成RNA。对于原核生 物也就是细菌来说，这个过程很简单，早就研究得比较透彻了。但是真核生物的 转录过程非常复杂，其中涉及到很多蛋白质，叫做转录因子。如果是所有的真核 生物的所有转录过程都会涉及到的非常基本的转录因子就叫普遍转录因子。这个 转录的过程究竟是怎么样的，有多少因子参与其中，在当时都还没搞清楚，是一 个非常热门的研究领域。 　　我的导师扎克做完博士后到我们系当助理教授，继续研究他发现的TFIIF。 他发现的这个普遍转录因子有两个亚单位，一个大的叫RAP74，一个小的叫RAP30， 实际上是两个蛋白质结合在一起的。那个小的亚单位基因已经被克隆出来了。大 的亚单位基因还没有克隆出来，他到我们系当助理教授后，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个 基因克隆出来。我去他实验室的时候，这个基因已经克隆出来了，接下去就是要 赶快把基因序列测出来。 　　现在测基因序列很简单，全都是自动化的。当时要人工测序，很麻烦，速度 也很慢。我第一项工作就是帮助测序。第二个轮转之后，我就决定留在这个实验 室。后面有几个月的时间，也是赶快将这个项目做完。 　　当时克隆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蛋白质，就可以发表一篇非常好的论文。 TFIIF大亚单位RAP74基因克隆是在《自然》杂志上发的论文。我参与做了测序的 工作，导师把我的名字也加上，作为一个共同作者，虽然是最不重要的作者。 　　这项工作结束了之后，我就要有自己的课题，要开题。做自己的课题的时候 出现了一些波折。导师给我定的课题是将RAP74的基因从果蝇克隆出来。它已经 从人克隆出来了，如果能够在别的生物里也找到这个基因，那么可以比较哪一些 地方是相似的，哪一些地方是不同的，就可以推测它们的结构。而且如果在果蝇 中也找到了基因，可以跟做果蝇课题的实验室合作做遗传学的研究。你没法拿人 来做遗传学的实验，但是可以拿果蝇来做遗传学的实验。果蝇是做遗传学实验的 一个最好的模型动物。 　　既然已经知道了人的基因的序列，就可以根据这个序列来设计引物，去做扩 增，就是在新冠疫情期间大家非常熟悉的PCR，当时说测核酸，其实就是用PCR。 要设计引物，第一步就要要确定这么长的基因哪一段会是比较重要的。如果很重 要的话，那么在果蝇里应该也会是类似的，不会有啥变化，术语叫“高度保守”。 但是在找这段重要的基因序列时，存在一个问题，只有人的基因，你怎么知道哪 一段是重要的？当时推测RAP74有什么功能，有一段序列比较特殊，可能是有这 个功能的，所以这段序列应该是比较重要的，就根据这个来设计引物。 　　但是做了几个月，一直做不出来。首先，老是有污染，测出来全都是人的基 因，因为我们实验室到处都是这个人类基因。PCR非常敏感，只要有一个分子， 就可以大量扩增出来。所以一开始要解决污染的问题，等到想办法解决了，从果 蝇DNA扩增出来的那些序列，测序的结果都是杂乱无章的，明显不是这个基因的。 可能意味着我们设计的这个引物是有问题的，我们认为高度保守的那个区域可能 不是。换了多种引物设计，还是这样。 　　有可能那个果蝇的基因跟人的基因其实相似性比较差，按这种办法是做不出 来。我换了一个方法，用最经典的基因探针的做法，直接拿人的这个基因片段去 跟果蝇的DNA杂交，看能不能把果蝇的相似基因钓出来，还是做不出来。 　　我就找了导师，说可能基因同源性很差，这个项目可能做不出来，应该换课 题。一开始导师不太高兴，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你应该做出跟你的 智力相符的实验结果出来”，意思是说你这个人够聪明，但是为什么做实验就是 做不出来结果？ 　　当时面临着一个很大的问题，中间要过资格考试，才能决定是不是能够继续 读博士。如果这个资格考试过不了，就会让你拿硕士学位走人。我们实验室比我 高一级的那个美国学生就没能过这个资格考试，就拿了硕士走了。 　　资格考试本来应该是在第三个学年刚刚开始的时候就通过了。所谓的资格考 试不是笔试，要向全系介绍你已经做完的实验工作，以及下一步要做什么，之后 有一个委员会要对你进行答辩。我什么实验结果都没得到，就没办法在九二年秋 季刚开始的九月、十月去举行资格考试了。 　　所以一方面要求推迟到明年年初再过资格考试，这我有理由，因为我是冬季 入学的，可以推迟到九三年年初。另一方面要赶快换课题，而且这个课题必须要 保证肯定会有结果，虽然会有什么样结果不知道，但是会有数据。什么样的课题 肯定会有结果？做突变，特别是做删除的突变，把一个基因一段一段删掉，看保 留下来的基因片段有什么样的功能。大亚单位RAP74的删除突变我的师姐在做， 所以我只能做小亚单位RAP30的删除突变。 　　一旦换了课题，做起来就很简单，几个月时间就做出删除突变和初步测定了 功能，1993年初通过了资格考试。 　　到1993年2月，东京大学的一个实验室将RAP74基因从果蝇终于克隆出来了， 用的是别的方法。这一比较就发现，的确果蝇的这个基因跟人的基因没那么相似， 相似性还不到50%，也就是说没那么保守。而且我们认为重要的那些区域其实不 重要，在果蝇里居然就没有（后来知道当时对RAP74的功能有错误认识）。所以 用我们的方法是没法把这个基因从果蝇克隆出来的，我改变了课题就是做出了一 个很英明的决定，不然的话可能就过不了资格考试。 　　后边的工作就很顺利了。做出了突变，研究它的各种各样的功能，然后推测 这个蛋白质的结构是怎么样的，这一部分啥功能，那一部分啥功能，设计一些实 验进行测试。 　　到第五年也就是1995年年初，该做的实验已经全部都做完了，导师就跟我说 你今年可以毕业了。毕业典礼是在五月份举行的，我还没有答辩，先去参加毕业 典礼。我们那一年的毕业典礼克林顿总统来发表演讲。我就去参加了，但是实际 上还没有毕业，还要完成论文。最后一年主要就是在写论文。还要去参加学术会 议，参加了两次学术会议，去跟其他学校的同行交流，也是想要知道毕业后下一 步要做什么。 　　毕业之后需要去做博士后，一般要做两个博士后。我当时的想法，第一个博 士后先在周围做，第二个博士后再到加州来，就不再离开了。第一个博士后在东 部那一块找，分别联系了宾州州立大学、康奈尔大学、罗切斯特大学的实验室， 去面试，他们都要我，最后我决定去罗切斯特大学做第一个博士后。 　　博士论文写好了之后要答辩，还要将博士论文写成一篇论文发表，这是系里 的要求，要毕业必须有论文在一定档次的期刊发表。不过不一定在毕业之前就必 须发表。实际上我那篇论文是到第二年，1996年，我已经离开学校了才发表的。 我查了一下，那篇论文现在被引用了96次，最新的一次引用还是今年的。 　　关于我留学生活的其他情况以及我做博士后的情况，以后再说。 　　2025.10.11.录制 　　2025.10.26.整理 　　（四） 　　有人留言说：你的导师到现在还没有退休啊。我的导师早在2017年已经退休 了。这个网友之所以认为我的导师还没退休，可能是查到他直到现在还在发表论 文。其实他已经没有实验室了，现在发表的那些论文是不需要做实验的理论生物 学的论文，关于生命起源的。 　　他在2017年6月退休的时候，系里举办了一个送别仪式。我也去参加了，他 以前教的几个学生也去了。每一个学生都要给他留言。我的留言当然是用英文写 的，翻译过来大致的意思是：“我虽然毕业于中国一所顶尖大学，但是到美国留 学的时候，对于科学的性质几乎一无所知，是我的导师扎克通过言传身教，让我 知道了什么是科学以及怎么做研究。我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在帮助中国的公众理解 科学，在美国一所实验室点燃的火炬，现在已经传到了中国。” 　　我这么说并不是夸张。在来美国之前我对于科学的确所知甚少。虽然中国科 大当时是中国最好的一所大学，但是我在科大学的都是科学知识，数理化以及生 物的专业课学了很多，而对于科学思想、科学方法、科学精神，课堂上是不会教 的。 　　当时科大对我在这方面的影响，甚至起到了负面的作用。八十年代正是中国 伪科学泛滥的时候，出现了气功热、人体特异功能热，而科大是重灾区，好多老 师都相信、研究特异功能这些伪科学，有一年的全国特异功能大会就是在科大开 的。在这种氛围下，我在大一、大二时也很相信人体特异功能。到大三的时候我 开始怀疑，那也不是老师教的，而是自学的。那个时候读了一些从国外翻译过来 的科学哲学的书以及国外对特异功能、神秘现象的批判，才知道它们是不可信的。 　　到高年级的时候我已完全不相信神秘现象、特异功能。我到发育生物学研究 所做论文，那里同样也有伪科学。发育所的一些研究生搞了一个青年论坛，第一 个讲座就是由一个研究生讲易经六十四卦对应六十四个遗传密码子，认为从六十 四卦可以推出密码子。他讲完之后，我当场就发飙了。所以不只是中国科大，中 科院的研究所同样是伪科学泛滥。 　　而那些研究员有的水平是很差的。我在发育所做的课题跟上海生化所有合作 关系，把我纯化出来的单克隆抗体带到生化所做实验。本来我自己做就好了，一 个刚刚特别提拔的研究员信不过我这个本科生 ，要自己做，结果做不出来，说 我带来的抗体没有活性。我觉得奇怪，我才测过是有活性的，怎么没活性了呢？ 我就查看他的实验步骤，发现有一步他居然往样品里加氢氧化钠。我说，你加氢 氧化钠进去，不就让蛋白质变性了嘛，而且这种变性不可逆的，当然没有活性。 　　这个研究员马上崩溃了，当场就哭起来了（是个男的研究员），训斥我说， 你一个小小的本科生居然敢说我一个研究员犯了实验错误。不停地在那里哭。实 验室的其他人过来，当然都指责我，要我向他道歉。我说我又没说错什么，为什 么要道歉？坚决不道歉。我心里在想，你瞧不起本科生，我作为本科生还能看出 你这个研究员的错误，你应该感到惭愧才对。 　　我在发育所的那个实验室还不错，我跟负责的研究员余老师关系很好，但是 别的实验室就不是这样。发育所最著名的研究员叫牛满江。他是在美国坦普大学 当过教授回国的，这种人当时很罕见，当然就出名了。他研究的是高等生物的逆 转录，当时我就觉得那是伪科学。到美国之后，我查过这个人的底细，才知道他 是在美国已经待不下去了，做的东西没人信，只好回中国了。 　　发育所还有一个研究员，研究的是中国爬行类动物的亲缘关系，要通过分子 的手段来鉴定这些爬行类动物究竟有什么样的亲缘关系。当时基因克隆很难，没 法通过对比基因序列的方法来对比亲缘关系。已经有的方法是对比蛋白质的氨基 酸序列 ，但是要测一个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是很麻烦的，很花钱。这个研究员 有一次做报告，说他想到了一个比较简单的、少花钱的办法，测在爬行类动物中 某一种蛋白质的氨基酸含量的多少，各种氨基酸的比例是怎么样的，通过含量的 比例就可以知道他们亲缘关系是怎么样的。这是极其荒唐的。但是他做完报告之 后，居然没有人质疑，我就不得不质疑了：对比序列可以知道亲缘关系的远近， 但是氨基酸的含量多少跟序列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怎么可以通过测定氨基酸的含 量来代替氨基酸序列。 　　所以我在中国的确在科学方法论方面是没有学到什么东西的。虽然读的是中 国最好的理工科大学，又在中国最好的研究机构中国科学院的研究所做过实验， 我小时候心目中的中国科学院就是科学的殿堂，但是也没学到啥东西，碰到的那 些人水平都那么差。 　　到美国留学之后，慢慢地知道了科学是什么，研究要怎么做。其中对我影响 比较大的就是我的导师。我从他那里学会了设计实验，要怎么样设计、做好对照； 要怎么样控制变量；要怎么样分析实验的结果；要怎么样提出一个假说或模型。 这是潜移默化的、熏陶的过程。这也是在一个比较小的实验室的好处。如果是一 个很大的实验室，有十几二十几个人，跟导师关系就不密切了，可能一周都见不 到一次导师。但是我们实验室比较小，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就六七人，而我的实验 台又刚好就在导师的办公室的边上，所以每天都有频繁的接触。 　　另外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每周一次的实验室会议。每周每个实验室成员 轮流做主讲，如果你的实验有重大的进展，那么就来讲一讲你的实验的结果，别 人来帮助你分析，给你挑刺，提出建议。如果没有什么可以汇报的实验结果，那 么就去找一篇你认为比较有趣的别的实验室新发表的论文，介绍这篇论文的情况， 大家一起来分析这篇论文，来给它挑刺。这种论文都是已经经过同行评议在比较 好的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但是我们还是能够给它挑出错误或不足。所以这种每周 一次的实验室会议是一个非常好的批判性思维的训练，让人的思维变得越来越严 谨。 　　我在研究生阶段上的那些课，我认为最有意思、帮助最大的是文献解读。在 三年级的时候，自己到微生物系选了一门课叫做遗传学经典论文讲读。将从孟德 尔论文开始的经典遗传学的论文以及后面的分子遗传学的论文，由老师系统地汇 总在一起，大家来分析。有一些人可能觉得，这些都是已经很老的古董论文，读 它干什么？这是不对的。你因此可以对这门学科是怎么来的，怎么样一步一步地 发展的，有一个非常透彻的了解，可以从中吸取一些经验教训。 　　我们系每周都有一次学术讲座，主要都是请校外的教授来介绍他的研究结果， 可能是还没有发表的。这些教授搞哪一行的都有，当然都是生物医学方面的，不 管是搞哪一行，我都很喜欢去听，一方面是多了解一下各个研究领域的最新的发 展情况，另一方面我很喜欢讲座完了之后的问答阶段。每一次的讲座讲完了之后， 都会有人提问。有的的确是没听明白，有疑问，有的就是不相信那个结果，直接 质疑。 　　这个过程可以体现出学术的平等。请来做讲座的这些人相当多是大牌教授、 大腕，有的还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但是大家没有因此就不敢去提问、质疑他。提 问的人什么都有，有的就是研究生。大家就平等地对话。这在中国是难以想象的 。我们那个时候没有院士，叫学部委员。如果找一个学部委员（不要说诺贝尔奖 获得者了）来做讲座，谁敢质疑啊？都是吹捧的。我敢质疑研究员，已经引起轰 动了，更不要说去质疑学部委员、院士了。 　　我们系要求每一个研究生都必须做三学期的助教（TA）。我做的第一个助教 很简单，就是去监考， 基本上没啥事干。我做的第二个助教是给请来做讲座的 教授放幻灯。当时没有电脑、PPT，都是用幻灯机放的实际的幻灯，要手工操作。 教授在上面做讲座，后面就必须有一个研究生在听他说“下一张”时按下去。因 为担心幻灯机会出啥问题或者幻灯片没放好，在讲座之前负责放幻灯的研究生要 提前先去联系主讲的教授拿来幻灯片试放。先要去他住的宾馆，有时候就可以趁 机跟他谈一谈。 　　有一次讲座请的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亚瑟·孔伯格。他在1959年获得诺贝尔奖， 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是还没退休，还在做研究。我们系有两个教授是他的学 生，把他请来做演讲，刚好就是我负责放幻灯，所以先去他住的宾馆跟他见了一 面。他的儿子叫罗杰·孔伯格，刚好跟我研究的是同一个领域，也就是真核细胞 的普遍转录。那个领域当时非常热门，也是非常重大的一个领域。我最后一年去 参加学术会议，也跟罗杰·孔伯格见过。因为这个领域太重要了，大家都知道肯 定会有人因为研究真核生物的普遍转录现象获得诺贝尔奖。但是究竟会由谁获得， 就众说纷纭了。做这项研究做得最好的有四五个人，诺贝尔奖只能发给三个，要 从这四五个人里挑哪三个呢？到最后这个领域的确发了诺贝尔奖，是直到2006年 才发的，结果只给了罗杰·孔伯格一个人，完全没有料到。 　　我做的最后一个助教是带高年级本科生的分子遗传学实验课。这是我很喜欢 的一门课。我很喜欢做分子生物学的实验 ，也很喜欢帮助别人，如果别人不懂， 喜欢给他讲解，指点要怎么做实验，好为人师。我知识比较扎实，懂得多，也喜 欢和善于讲解，所以那门实验课的学生有问题都喜欢来找我。有男生有女生，我 跟他们的关系都很好，上完课也经常一起出去玩，吃冰淇淋什么的。最后一节课 是考试，本来是不需要我去的，因为考试是由老师亲自监考的，但是那些学生都 是最后一年的高年级学生，上完这门课就要毕业了，以后很可能就永远见不到了， 所以那一天我也去帮助老师监考。这些学生考完了还要写对四个助教的评语，之 后才离开。他们走的时候，挨个挨个都来跟我告别，因为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着 了。对我带的那些学生的名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就是因为当时跟他们关系很 好。 　　过了没多久，我们系一个和蔼可亲的老教授，同时担任自然科学学院主管教 学的副院长，笑眯眯来找我，给我看那些学生对我的评价，写的评语都写得非常 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TA，这么喜欢学生，这么会讲解等等，还有学生感 叹怎么快毕业了才终于遇到一个好TA。副院长说，我们决定将今年的补充奖学金 奖给你，因为你TA当得好。所谓的补充奖学金是除了正常领的奖学金之外，额外 再给一个月奖学金。当时我一个月的奖学金是一千美元，在当时对中国人来说是 一笔巨款。我在科大的时候生活费一个月才几十元人民币，到美国多拿了一千美 元的奖学金，不就是发财了吗？很认真很热心地教学，还有经济上的好处呢。我 最后一年、1995年又得了一次补充奖学金，究竟什么原因得的我就不知道了，因 为那次没来跟我说是因为什么原因要给我。 　　所以在密歇根州立大学的那五年，是我过得非常开心的五年。除了有大半年 的时间因为实验不顺利比较郁闷，其余都过得很开心。关于那五年的业余生活， 我以后再说。 　　2025.10.15.录制 　　2025.10.30.整理 ※※※※※※※※※※※※※※※※※※※※※※※※※※※※※※※※※※※ 本期编辑：方舟子 本期校对：古平 审　稿：古平、太蔟、应帆、紫弦、自如、笨狸、程鹗、方舟子 技术支持：李晓峰、Ｙａｗｌ、李启明 联系人：　方舟子（smfang@yahoo.com） 投稿邮址：editors@xys.org，xinyusi@yahoo.com 发　行：　新语丝社（New Threads Chinese Cultural Society） 国际刊号：ＩＳＳＮ　１０８１－９２０７ 刊物版权归新语丝社所有，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欲转载者请与本刊联系。 存　档：http://www.xys.org 　　　　http://newxys8.com 订阅新语丝网站新到资料，请加入xinyusi@googlegroup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