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26/03(第三八六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inyusi.us            ※ ※※※※※※※※※※※※※※※※※※※※※※※※※※※※※※※※※※※                  § 【卷首诗】            §      迎春                  § 何军雄:迎春           §    ·何军雄·                  § 【牛肆】             § 翘首期盼,春的脚步逼近                  § 沿着河堤的杨柳找寻 黄明红:马年福缘         § 十万绿叶,迎接春天的来临 李长青:小议看脸时代       § 一场雪刷新了季节的封面                  §  【丝露集】            § 微风摇曳,枝条蘸墨涂彩 马 安:大苗山行记        § 走在迎春的路上,一束花瓣 刘振墉:我的后半生是文学老年   § 迷失了方向。春意盎然                  § 土壤开始舒展僵硬的骨节 【网里乾坤】           §                   § 辞旧迎新,春的喜讯飞腾 方舟子:唐诗的用韵        § 漫山遍野的诗情,记录下 王庆民:新加坡平民家庭的悲欢   § 一个季节以最高礼仪     与生命的跌宕       § 迎接春天,和尘世绿色的事物                  §  【网萃】             §                   §  王先鞭: 父亲(五十九~六十)   §                   §  【网讯】∽∽∽∽∽∽∽∽∽∽∽∽∽∽∽∽∽∽∽∽∽∽∽∽∽∽∽∽∽∽∽ 【牛肆】∽∽∽∽∽∽∽∽∽∽∽∽∽∽∽∽∽∽∽∽∽∽∽∽∽∽∽∽∽∽∽ ◆              马年福缘   ·黄明红·   马年到了,又到了以福结缘的时候。   辞了职的前同事发了信息来问我今年的“马福”是否写好;有同事小心地问 我今年是否还写福;也有同事好奇地问今年的福怎么设计;还有一个同事出差前 特意过来跟我说,如果我有写的话要记得给他留一张;还有些同事虽然嘴上不说, 我能隐隐感觉到他们的期盼。这些小小的推动其实有很大的力量。否则,以我的 懒散,搬家后遗症未愈,工作上又碰上忙碌的季度预测周期,即使理智告诉自己 应该写,身体还是很想偷懒的。   终于写了,尝试了几个写法后,决定就利用福的第一点来写马头,就这样简 单地把马的元素融入进去写成了马福,今年只写了这么一个版本发送给大家。在 把信息发给大家之前,我想到去年跟那个马来西亚籍同事说过今年他写“发”我 写“福”送给同事,我知道他很忙应该没有写,但既然跟他说过这话就不能食言, 说不定他暗暗下了功夫呢,当然我也有逗逗他的心理。我先跟他说新年快乐,然 后让他猜我要跟他说什么,他马上意识到,说你是来向我要功课的。后来,马福 Email寄出后我注意到他没有像往年那样向我要福字,就走到他的座位跟他说: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虽然你没有写,还是可以向我要的。”   终于过年前把福字分发出去后,有几个同事一见我的面说的话让我有点莫名 其妙。到二楼开会,迎面碰到一个IC Designer,说:“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 到。”我一愣,有点莫名其妙,问:“找什么?”他说:“找马啊。”我才明白 过来,不禁哈哈大笑。还有一个hardware engineer一见到我就说:“瘦马。” 我一开始完全不知其所云,他说:“右边的笔画太瘦。”我才明白在说我写的福 字,难怪他今年没有向我要。我大喊:“原来你嫌我写得不好啊。”他笑一下好 像还耸了肩。我撇了一下嘴但并不介意,这就是我们的工程师风格:真实。   走在公司长长的走廊上准备去canteen吃饭,正好一个女子迎面走来,风风 火火走得很快,像是要赶着去一个会议。她是product engineer,她也反馈: “我儿子看到你这个福字后,问是你写的啊?我没说话。他看上去very impressed呢,好像真以为是我写的。”做妈妈的小伎俩让我忍俊不禁。在 canteen吃早餐碰到出差回来的同事,马上谢谢我留了福字在他桌子上,说他除 夕那天回到办公室很高兴。拿回家贴在墙上,家里拍全家福时,他特意让大家站 开要让福字露出来。经过一个manager的cubicle,看他的cubicle都贴满了我各 年写的福字,他跟我道谢并说“新年快乐”,然后问我是哪年开始写的。我说牛 年,他说他没有牛福,我说你当时自己没有向我要啊。他大喊可惜了。   大年初三那天一大早到公司开一个重要会议,线上遇到马来西亚槟城同事, 互相道了新年快乐,我把马福发给他们,他们表示欣赏。我突然想到马来西亚同 事也庆祝新年,我也可以把这个福缘延伸到他们那里啊。想到就做,于是我就写 了一个Email给槟城财务部的同事,用马福字祝福他们,并说有兴趣的朋友我明 年也可以送羊福给他们。果然就带动起了一个欢乐的气氛,有不少同事表示兴趣, 甚至索要今年的马福,尽管新年已过。因为这个邮件我还了解到一个同事刚辞了 职,四月要离开,并说不知道能够来得及拿到马福吗?我说我保证一定给你送到。 跟她聊了一下,她说工作累了,想休息一下寻找新的方向。我的这个Email其实 给了她一些灵感,说不定她也要开始练书法。还有的同事把她孩子的挥春发给我 看,并说在马来西亚,大家还喜欢“发兴旺”这些字。这倒是给了我新的灵感, 明年或许还可以变变花样。   有个槟城同事夸我福字写得好,简直达到专业水平。我说我其实还处于初级 水平,倒不是故作谦虚,而是我心里明白自己的水平确实有限,要达到专业水平, 是需要很多练习的。自己只是每年过年写一次,显然很难提高。不过,我志也不 在追求自己书法水平达到什么程度,而是希望借此与人建立更多的连接。   只要有这么一个念想,我相信福缘会一直扩展开来,延续下去,年年书写, 年年结缘。   (写于2026年2月23日) ◆              小议看脸时代     ·李长青·   我一篇评论美国新版膳食指南的文章,因为被腾讯推荐,所以引来很多乱七 八糟的评论,其中比较奇怪的几条批评我的长相,认为我自己长得不好看,或者 体重超标,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好在我即便在年少清秀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好 看,现在快奔五了就更不会在乎。但科普要看脸,这倒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话题, 值得拿出来专门探讨一下。   讨论这个问题,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很多年前看过的一篇研究的摘要,大致 意思体重标准的医生,他们的病人依从性更好。换成大白话就是长得好看的医生, 他们给的治疗意见病人更爱听。我今天特意把这篇文章找出来,是耶鲁大学研究 人员2013年发表在《国际肥胖杂志(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besity)》上 的一篇调查报告:研究者给358名成人发送了一份问卷,分别问他们对体重标准, 超标和肥胖的医生的看法,结果显示人们对体重超标和肥胖的医生更加不信任, 有换成其他医生的倾向,而且不管参与调查的人自己是不是肥胖。   实际上这方面的研究更多的是关于医生护士对肥胖患者的歧视,有调查显示 40%的医生对肥胖患者有负面看法。这个比例恐怕和社会上对肥胖的整体歧视差 不多。上面的研究是少数揭示医生们本身也会成为肥胖歧视的受害者。   肥胖歧视可能对医患双方都有不利影响,一方面,超重患者的很多健康问题 往往会被简单归结到体重上,而忽略了其他一些关键问题。一些肥胖患者因为担 心被歧视,和被反复建议减重而不愿意就诊,甚至漏掉一些重要的癌症筛查。另 一方面,超重的医生可能要面临不被病人信任,导致诊疗意见不被尊重的危险。   对此,得克萨斯科技大学营养学教授Dhurandhar曾专门评论说,人们对肥胖 的歧视,大多是来自一个认识误区,认为肥胖是一种个人的选择,只知道肥胖有 一些可以控制和选择的因素,但对一些难以控制和无法选择的因素不了解。有研 究显示,当人们只知道肥胖的可控因素时,对肥胖的歧视就增加,而当了解肥胖 的不可控因素之后,对肥胖的歧视就降低。   外观对就医的影响恐怕仍将持续,哪怕不考虑肥胖,人们的颜值、谈吐、口 音和服装等等也会影响各自的行为。而网络流媒体和短视频时代,这些还会影响 人们对健康信息的取舍,就像文章一开头提到的对我形象的评价。   目前中外都有大量的医生和医疗机构的自媒体,包括层出不穷的短视频博主。 在这种形式的信息传播中,形象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的影响因素。那些粉丝百万的 博主,无不是穷极各种声光电技术,以及个人形象的开发。与其说是信息的传播, 其实更像是才艺展示。   虽然明知道这种网络传播方式生命力顽强,但我还是希望人们对其保持一定 的警惕,尤其是流量越大的越要警惕。原因在于,网络算法并不是基于谁的信息 更可靠更准确,而是和人群关注热点互相反馈增强。一个不靠谱的人或健康建议, 完全可以借助网络算法和人群的关注成为主流,那样危害就更大。因此我还是建 议对于健康这类的信息,有条件多浏览文字和书本这类更加中性的方式。   当然这些建议仅仅针对那些承认自己认知有限,尚有求知欲和学习能力的人。 如果已经有了自己的固化认识,那么不管什么样的信息载体,也不管传播的人好 看还是难看,都已经做好了点赞或者骂街的准备。就像那些骂我难看的,难不成 他们觉得小肯尼迪那张核桃仁脸更好看,他那像被人掐着脖子要断气的声音更好 听?   2026/01/14 【丝露集】∽∽∽∽∽∽∽∽∽∽∽∽∽∽∽∽∽∽∽∽∽∽∽∽∽∽∽∽∽ ◆          大苗山行记——2024年秋自驾大苗山记                ·马安·   2024年9月30日,我们从广西首府南宁自驾出发,首站抵达历史悠久的河池 市怀远古镇。第二天清晨,车子继续向西北驶去,逐渐进入大苗山腹地。   大苗山,又称九万大山,是贯穿广西西北部环江、罗城、融水、三江等地的 一条巨大山脉。群峰连绵,林海苍茫,山岭纵横,因苗族聚居其间而得名。关于 “九万大山”的名称,民间有一种颇为形象的解释:这里山峦重叠、峰岭无数, 古人难以计数,便以“九万”作概数,形容其山多岭密、绵延无尽。站在高处远 望,山峦一层叠一层,仿佛无穷无尽,这个名字倒也名副其实。   我们的行程沿着山脉边缘和山间道路展开,途经天河、宝坛、四堡、三防、 中寨、富禄、独峒、古宜等地。随着车子一步步深入,一场关于山地道路、古镇 变迁与民族文化的旅行考察,也逐渐展开。   进入山区之后,道路状况很快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从四堡到三防,再到中寨 与富禄,以及独峒通往高定村、高定再到三省坡的山路,大多是盘旋而上的山道。 路面狭窄,急弯连连,陡坡与塌方路段不时出现。虽是秋高气爽、雨水不多的季 节,但山路依旧险峻。车辆在山谷之间缓缓攀升,一边是陡峭山壁,一边是深不 可测的峡谷。每一次转弯、每一次会车,都让人不敢有丝毫大意。这样的路况既 带来几分惊险,也让人真切体会到山区交通建设的艰难与不易。   沿途经过的怀远、天河、三防、中寨、富禄等古镇,在历史上都曾是水陆交 通的重要节点。过去水运发达,河道上木排往来,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然而随 着公路与高速公路体系的建立,水路运输逐渐衰落,这些依水而生的古镇也慢慢 失去了往日的商业地位。如今再走进这些地方,街道上多见的是留守的老人和偶 尔经过的摩托车,许多老屋门窗紧闭。繁华退去,留下的是一种安静而略带寂寥 的岁月气息。   这些古镇人口大多在两万左右,如今多呈现出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怀 远镇三江交汇,山水开阔,风景秀丽,正逐渐发展水上娱乐、摄影和徒步旅行等 旅游项目,试图为古镇寻找新的出路。天河镇依旧依偎在大苗山山脉的怀抱中, 以农耕为主。水稻、玉米与养殖业构成当地主要经济来源,其中“玉米头”颇有 名气。三防镇一年只种一季稻谷,但糯米与粘米品质极好,同时杉木资源丰富。 中寨与三防一样,林木葱郁,遮天蔽日,气候与土壤均适宜杉木生长。贝江沿岸 风光秀丽,悬索吊桥横跨江面,侗族村寨依山而建,民族风情浓郁。富禄与独峒 一带山坡层层茶园,茶香四溢,茶叶成为当地乡民的重要收入来源。近年来,一 些村民在继续种植茶叶的同时,也开始尝试经营民宿和发展乡村旅游,希望为大 山里的生活开辟新的路径。   我们此行所走的路线,还有一层特殊的历史意义。这里正是当年(1930年秋) 邓小平率领红七军北上东去会合江西瑞金中央红军的重要通道之一。当年的红七 军在大苗山一带辗转行军,翻越群山,被称为红七军的“小长征”,全程达七千 里。沿途曾发生过多次战斗,如天河四杰坳阻击战、打长安等。遗憾的是,如今 不少红七军纪念馆或展览馆却大门紧闭,展陈简陋,游客难以深入了解那段历史。 实际上,如果能够把红七军行军路线与当地民族文化、茶文化和自然风光结合起 来,这里完全可以发展成为一条极具吸引力的红色旅游线路。   10月2日傍晚,我们的旅程在独峒镇遇到了一点意外。独峒是一个位于黔湘 桂三省交界的小镇,素有“鸡鸣三省”之称。然而镇上旅馆数量不多(仅两家), 而且全部客满。街边的小吃店也早早打烊。我们只好到超市买了几盒方便面,借 旅馆大厅里的开水泡面充饥。   夜色渐渐降临,我们面临一个艰难选择:要么返回三江县城古宜镇住宿,要 么继续前往二十多公里外的高定村。经过商量,在一位当地热心朋友的建议下, 我们决定冒险前行。   车灯在黑暗的山路上照出一小段弯曲的光带。山道狭窄,连续爬坡与急弯不 断,刹车片偶尔散发出焦糊味。导航也几次把我们带错方向,使得紧张气氛更加 浓重。车辆在群山之间缓慢前行,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些忐忑。   晚上十点左右,我们终于抵达群山怀抱中的高定村。但导航再次误导,我们 在寨门附近兜了好几个圈。正在焦急之际,民宿店老板老吴骑着摩托车赶来接应, 把我们带到他家住宿。漆黑山村里突然出现的灯光和笑脸,让人感到格外温暖。   老吴是一位热爱家乡的中年人。他在外工作多年,脑袋灵活,现回乡创业, 在山头建起一座五层楼房,既是住宅,也是旅舍。第二天清晨,我们站在他家的 阳台上,迎来了大苗山最壮丽的一次日出。   东方山顶渐渐泛白,云层缓缓变幻。忽然之间,一轮红日从山脊后喷薄而出, 金色的阳光迅速铺满整个山谷。远处传来鹅鸣、狗吠与鸡叫声,仿佛一首天然的 乡村奏鸣曲。群山在晨光中一层层展开,宁静而壮美。   早餐是老吴用牛肉汤为我们煮的米粉。餐后,他站在阳台上为我们详细指点 前往三省坡的路线,一再叮嘱若有迷路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事实证明,这番叮 嘱确实十分必要。   从高定村出发,我们首先前往大塘坳湖探访。这是一处山顶湖泊,当地也称 侗天湖。湖畔有一家高山茶业公司建设的露营地。然而由于道路标识不清、缺乏 文字介绍,我们在山岭之间数次迷失方向,还误入一条下山的岔路。那是一条极 窄的山道,一侧是深谷,一侧是岩壁。车辆底盘较低,倒车调头异常困难,刹车 片摩擦发出焦臭味,让人心惊胆战。但就在这种险峻环境里,对面山脉的雄伟景 象却令人震撼。群山连绵,气势磅礴,仿佛置身一幅壮阔山河图。   中午时分,我们在侗天湖茶业公司的旅营地简单用餐,也算给自己压压惊。 窗外群山环绕,风景十分宜人。   下午继续向三省坡进发。道路依旧崎岖,塌方、急弯、陡坡接连不断。途中 我们遇到一位脸色苍白的女司机,她停在路边感叹:“太险了,手都发抖,下次 再也不敢来了。”   然而,当车子最终爬上山顶,一切紧张与疲惫都瞬间消散。三省坡海拔约 1400米,是广西、贵州、湖南三省(区)的交界处。山顶矗立着界碑,三个小山 头分别隶属三省。劲风呼啸,群山环绕,视野极为开阔。远处山脊上一排巨大的 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仿佛触手可及。   来自三省各地的游客操着不同方言,在界碑旁拍照留念。有人带着孩子登山, 有人坐在山顶草地上休息。站在这里远望群山,不由让人想起那两句诗:“会当 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也难怪前人说“无限风光在险峰”。   五天一千公里的行程很快结束。大苗山的险峻道路、沉寂古镇、红军故事、 侗寨风情与壮丽山河,都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有点儿遗憾的是,因时间关系, 这次旅行没能深入大山深处的苗寨探访。   旅行的意义,也许并不仅仅在于抵达某个目的地,更在于沿途的风景、人与 人的相遇,以及那些在山风与晨光之中获得的感动。   生命因旅行而更加丰富。 ◆             我的后半生是文学老年 ·刘振墉 ·   一九九五年秋天,我来美国探亲,为的是参加女儿研究生的毕业典礼,住了 近一年。女儿的宿舍紧靠着维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图书馆, 馆里收藏不少港、台的书籍杂志,以及民国时期的出版物。我办了张借书证,常 常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又一袋一袋地将书往家里拎,女儿还将朋友家订的《世界 日报》,隔几天就拿回来一捆给我看。   女儿看到我手不释卷,很有意见:“光看人家的,自己为什么不动笔写?” 女儿虽然是学医的,却爱好文学,读书期间还忙里偷闲,在报刊上发表过几篇散 文。接着她又用上了激将法:“我们小时候听你说过,你上学时作文曾经得过奖, 是真的吗?是不是为了鼓励我们学语文瞎编的故事?”我读江苏如皋师范时, 在作文比赛中得到过第三名,多年前讲给她们听,不过是为了启发她们学习语文 的兴趣,哪想到二十年后,反被拿来将我的军。其实我接受的语文训练只及初中 阶段,作文差不多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要再提起笔来,真的有些胆怯。   有一天,吃过香甜的烤山芋后,产生了许多联想,我将当时的感想写下来, 抄写到方格纸上后,贴好邮票寄出。我是第一次投稿,并没有被录用的奢望,好 久以后,在翻阅旧报纸时,突然看到了自己的文章,已经发表一个多月了,当时 的感觉,用“欣喜若狂”四字形容还真差不多。毕竟,自己写的文章第一次变成 了铅字,跟老师在作文本上画圈评优,感觉上有很大的区别。 这给了我很大的 鼓励,增强了信心,再写了些日常见闻、小孩趣事等文章,有些也得到了采用。   女儿对我说:“年轻人里高手很多,你写不过他们。陈年旧事,他们不知道, 你就写些往事见闻。”我采纳了她的意见,也就写些怀旧的文章投稿,二十几年 里,在《世界日报》总共发表了百十篇文章。   在中国的时候,我就向熟悉的几家报纸副刊投稿,幸运的是,世纪之交的十 几年间,正是改革开放时期,各家报刊争相开办涉外专版,因而我写的域外见闻 类文章,录用率就比较高。十几年来,在中国的几家晚报上,总共发表了八、九 十篇,其中有十几篇被其他报刊转载或为文摘类杂志收录。虽然多数是些豆腐块 短文,有的甚至属于“补白”类型,往往被放在版面边沿或角落,但我感觉很坦 然。我既不是作家,也算不上文字工作者 ,只不过是年逾花甲的外行人,偶然 闯进了文学园地,文章能被录用就心满意足了。有时在同一版面上出现名作家的 文章,更顿觉与有荣焉。   我写过一篇较长的怀旧文章《抗战亲历杂记》,当时新语丝网站每年开展 “网络文学有奖征文”活动,我就寄过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被评为二○一二年度 的一等奖,奖金一千美元,算得上发了一笔小财。后来我又将此文寄给台湾出版 的杂志《传记文学》,也在二○一二年七月号上刊出。   自从有了电脑和互联网,书写、修改、投递都非常方便,送出去的文稿如不 为报刊采用,可另投网络刊物;假如连网络刊物也看不上,还可以放到自留地 (博客)上去,劳动成果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心中颇有成就感。曾经有十几年 时间,我就像个勤勉的中学生,差不多平均每星期要写一篇几百字的作文交给老 师(编辑),任由老师打勾打叉。自己明白,到了这把年纪,再想提高写作水准 已不可能,只好以勤补拙,广种薄收了。   现在我已年过九旬,两耳全聋,思维迟钝,行走困难,虽然仍旧在电脑上码 字,只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罢了。很久之前,女儿就曾跟我开玩笑说:“爸爸是 文学老年、文坛新秀,而且是我发现和培养的。”谢谢女儿的鼓励,让我得以在 这三十多年的后半生中,做了些有意义的事,不至于为虚度年华而自责自艾。 【网里乾坤】∽∽∽∽∽∽∽∽∽∽∽∽∽∽∽∽∽∽∽∽∽∽∽∽∽∽∽∽∽ ◆              唐诗的用韵     ·方舟子·   古人写诗都要押韵。对拼音文字来说,两个词是不是押韵很容易识别,不存 在任何问题。但是汉字不是拼音文字,两个字是不是押韵是看不出来的。在中国 上古时代,写诗要押韵,只能是根据口语来辨别两个字是不是同一个韵。这种做 法会有问题,凭感觉有时候并不是很准确。而且存在着方言、方音的问题。两个 字在雅言(古代普通话)是押韵的,但是在方言里可能就不押韵了。或者在方言 里是押韵,在雅言里是不押韵的。   所以需要有一个标准,也就是说需要韵书,归纳哪一些字是同一个韵部,可 以押韵。在上古的时候,也就是在隋唐之前,已经有一些文人编了韵书,想帮助 人们写诗。但是那些韵书都没有什么影响,现在都已经失传了。   第一部有重大影响的韵书是隋朝陆法言编写的。他召集了几个文人一起来编 写。这部韵书叫做《切韵》,总共将汉字分成了193韵。《切韵》到了唐朝取得 了半官方的地位,所以影响很大。实际上后来中国历朝历代的韵书都是在《切韵》 的基础上编写的。   《切韵》原本已经失传。在唐朝的时候,王仁昫对《切韵》进行了修改,改 正一些错误,又做了补充,将原来的193韵改成了195韵。这部韵书就被叫做王韵。 它的抄本一直保存到现在。我们根据王韵就可以知道《切韵》是什么样子的。   在唐朝的时候,孙愐也对《切韵》进行了改编,也是把它改成了195韵。他 给自己编的韵书起了一个很吓人的名字叫《唐韵》,意思就是唐朝的法定韵书, 但实际上也是私家著述。   唐朝科举写格律诗根据的就是这些韵书,所以它们虽然是私家著述,但是有 官方的地位。唐朝诗人写格律诗基本上也是根据《切韵》以及衍生出来的韵书来 写的。但是也不完全是,也会受到口语的影响。至于写古体诗,所谓的古风、乐 府,那就不根据韵书来写了,押韵比较灵活。   宋朝的时候,宋真宗下诏编一部真正的官方韵书。在《切韵》的基础上,将 韵部增加到206韵,所以把它叫做《广韵》。《广韵》也就是中国第一部官方韵 书。宋朝的读书人参加科举就都要根据《广韵》来写诗押韵,不然的话就违规了。 宋朝诗人也根据《广韵》写诗,因为那个时候口语跟韵书已经出现了脱节,那么 写诗就不能完全根据口语来了,必须要根据韵书来写。至于写词就不受这个限制 了,完全可以根据口语来。所以宋人写词押韵跟写诗押韵是不一样的。后来的人 根据宋人写词的押韵情况归纳出来词韵。   根据广韵来写诗存在一个问题,韵部分得很细,多达206韵,有的韵字数很 少,用它来写诗就很不方便。而实际上没有必要把韵分得那么细,因为有的相邻 的韵部在宋人听来是完全一样的,听不出区别,或者非常接近。所以就规定那些 相邻的韵部可以作为一个韵来用,叫同用。如果把规定可以同用的韵部合并的话, 就成为了108韵。这就是宋朝诗人写诗采用的韵,就是108韵。   南宋的时候,金朝官员王文郁干脆将可以同用的韵归为一个韵部,又根据唐 朝诗人杜甫等人用韵的情况,进一步做删减,将两个韵又归到了别的韵,这样就 剩下了106韵。王文郁在山西平水当官,他编出的韵书后人就把它叫作平水韵。   到了元朝、明朝,口语,特别是北方的口语,跟韵书脱节就更严重了。文人 要写诗完全没法靠口语,都要根据韵书来写。平水韵因为韵部最少,才106韵, 后来文人写诗就完全都根据平水韵。明朝、清朝的诗人以及现在写旧体诗的人都 根据平水韵。   由于语音的变化,古今出现了不同。我们看平水韵的韵部,会注意到两个问 题。一个问题是当时被分为不同的韵部,也就是认为发音有不同,有的在今天没 法区分。例如东和冬,被分成两个韵部,今天的发音是完全一样的。这个问题不 影响我们欣赏唐诗。另一个问题就比较大了,以前被认为是同一个韵部的字,有 的今天读起来并不押韵。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读唐诗会觉得有一些诗不押韵。   为了解决这个读起来不押韵的问题,有一些人主张读古代诗词的时候,对某 一些字要用特殊的读法。比如说,“远上寒山石径斜”,“斜”应该读成“霞”; “乡音无改鬓毛衰”,“衰”应该读成“崔”,才能够押韵。这样才显得自己有 文化。其实这么读反而显得没文化。原因很简单,由于古今音的不同,有很多字 今天读起来都跟古人的读法完全不一样,也就显得不押韵了。个别的字可以采取 这种变通的方法,用“异读”来让它押韵。大部分那些已经不押韵的字是没法这 么变通的。比如说我刚才举的那个例子,“乡音无改鬓毛衰”,将“衰”读成了 “崔”,的确是可以跟上面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押韵,但是别忘了最后一句 是“笑问客从何处来”,“来”又不押韵了,难道你要把“来”改读成“雷”吗? 这种情形太多了,所以采用异读的方法,既增加识字的负担,也解决不了问题。 不押韵那是没办法的事。   同样因为古今音的不同,现在的人要写格律诗,当然完全可以按普通话的读 音押韵。但是也有一些人主张用古音押韵,将平水韵当唯一标准,这当然也是可 以的。因为现在人写旧体诗本来就是好古嘛,那么古人怎么用韵也可以完全根据 它来用韵。我自己写旧体诗也是习惯用古音。倒不是为了显得有文化,而是用古 音来写比较方便,比较容易写,唐诗的一些惯用法才能够用得上。   我们写旧体诗本来就是为了向唐人致敬。唐人怎么写,我们也就跟着怎么写。 但是我写旧体诗也并不像很多附庸风雅的人主张的就一定要用平水韵。唐人写诗 的时候,没有平水韵,平水韵是后来的。王文郁在编平水韵的时候也参考了唐代 诗人的用韵,所以也可以说,唐代诗人的用韵基本上是跟平水韵相符的。但并不 完全相符。所以我要写旧体诗的话,就是完全根据唐代诗人,他们怎么用,就跟 着怎么用,不一定要根据平水韵。   2026.1.21.录制   2026.2.23.整理 ◆          《我们不是陌生人》:新加坡平民 家庭的悲欢与生命的跌宕   ·王庆民·   2月19日,我观看了参展柏林国际电影节的新加坡电影《我们不是陌生人 (We Are All Strangers)》。这部讲述新加坡一户华裔平民家庭悲欢的影片, 情感真挚、细节丰富,令我深受感动。所以我在此写下简短评论,以分享所感。   这部影片以两对男女恋人的故事为主线,林安迪和杨雁雁饰演的一对中年伴 侣——林文杰与李碧华,许家乐与林咏谊饰演的一对少年情人——林俊扬与莉迪 雅,都在波折中步入婚姻殿堂,但婚前婚后都为生计困扰,感情也从简单到复杂, 上演了跌宕的悲喜剧。   亲情与爱情,是影片最显著的表达。文杰与俊扬是相依为命的父子,俊扬正 如许多青少年一样叛逆,父亲却总愿意包容他。当俊扬与女友“闯祸”怀孕、被 女方找上门,经济拮据的文杰宁可借高利贷,也要让儿子婚礼办的风光。   文杰与碧华这对中年恋人,从互有好感到成为夫妻,经历了如青年人般的生 涩,又有成年人的含蓄,还有老夫老妻般的互相理解包容。从二人结婚到文杰去 世不过两年,却伉俪情深,生动诠释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而俊扬和莉迪雅的恋爱和婚姻,却是从“干柴烈火”到日渐平淡,从为爱情 奋不顾身,到激情不再、又必须为生计发愁。从“少年不识愁滋味”到“欲说还 休”,甚至“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不过,激情退却、烦恼倍增,也让感情 在受考验后更深入和丰富。这也是许多人从年少到成人、从小情侣到夫妻的蜕变。   而更具转折性的关系,是俊扬和碧华的亲情。叛逆的俊扬不喜欢也看不起碧 华这个“陪酒女”出身的“后妈”,言语上常有冒犯。但当文杰因劳累过度患癌 去世后,碧华操持家务、卖笑带货,后来替俊扬承担了卖假药责任而入狱,俊扬 才痛惜失去如此的好妈妈。碧华日常泼辣随性,但在大事上却颇有担当,俊扬虽 非亲生,却对其如己出般的爱,不仅出于长辈责任,更作为母亲对儿子的爱,不 惜为其受过、身陷囹圄。   这样的亲情与爱情故事,确实并非特别新颖,但我仍然颇为感动。尤其女主 演杨雁雁女士的精湛演技,将碧华这一成熟坚韧的女性演绎的动人心弦。剧中故 事人物的个人经历和家庭背景,也让有相似经历和处境的我格外受到触动,并为 剧情落泪。   影片也将新加坡的特色和细节颇有展示,如繁荣富裕的新加坡仍然有许多为 生计挣扎、不仅出卖劳力还要付出尊严的人;让平民有栖身之地但有些寒酸的 “组屋”、供大众餐饮和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食阁”,组屋邻里和食阁同事间有 闲话有竞争、也有互助有温情的两面人性;国民普遍的基督教信仰和宗教婚姻仪 式;让许多新加坡学生和家长压力巨大的“A-Level”升学考试;大多数新加坡 男性都需要经历的、辛苦又单调压抑的军队服役;在社会边缘辛苦讨生活、一不 小心就掉入恶性循环的穷困阶层;上流阶层对平民的歧视和疏远;到新加坡享受 的中国富豪挥金如土和不讲诚信;本地“大耳窿(黑帮)”暴力逼债的可怕……   影片中的俊扬一家,经历了多番起伏、生离死别,几度在希望与绝望中徘徊。 影片情节虽稍有戏剧化,但总体和各环节都反映着新加坡平民真实的生活与困境, 包括现实物质的拮据与精神的迷惘,和基于此的困惑与挣扎。   影片中有一段,是俊扬一家围坐电视机旁观看新加坡建国60周年庆典,尚达 曼总统向观礼群众致意,花团锦簇、一片繁荣。文杰和碧华感叹新加坡人真富裕, 但自己辛苦劳动却仍然买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后来俊扬看到主要卖给大陆 富豪的海景房,惊叹不已,也是对照自己的逼仄住所有感而发。   近期传媒上流行“斩杀线”一说,影片中俊扬一家的经历,恰巧很能反映 “斩杀线”在新加坡某种意义上也存在。当然影片有戏剧化演绎,有意强调悲剧 性一面、糅合多种负面事件元素。但看新加坡日常社会新闻,也时常可读到贫困 者陷入高利贷被黑帮骚扰、陷入和加入诈骗等犯罪、锒铛入狱和家庭破裂的报道。   影片中的俊扬一家和现实中的许多人“一步错”就促成了“步步错”,忙中 出错、人生下陷、越挣扎越在泥潭中淹没的更深。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 专找苦命人”,不是巧合,而是绝望中人们物质贫乏和精神痛苦下,生理心理在 破坏和干扰中容易做出错乱行为,导致的一些必然后果。   新加坡虽然有较好的住房、医疗、教育保障,但国民基本收入、养老、育儿 方面等仍有提升空间,贫富差距也令人担忧。新加坡崇尚精英主义,中下层民众 的能见度和话语权不足。新国政府和社会氛围都鼓励个人奋斗和竞争优胜,但奋 斗未必成功,竞争总有失败者,弱势平民所受保障偏少。今日新加坡社会保障体 系虽可确保国民温饱和有住处,但新加坡人若想更自由、更有尊严、更轻松生活, 不仅需要非凡的努力,还要看家境和运气,而不是多数人只按部就班工作就可以 实现的。   影片中一家四口,都是辛苦地活着,经历人生的跌宕、人情冷暖。俊扬最终 继承父亲职业,也意味着经历捶打后承认平庸,从为美好生活甘于冒险、试图走 捷径,转变为为了柴米油盐放下理想,做较辛劳和卑微但踏实的工作。这也是多 数平民百姓的宿命。阶级跃迁是不易的,努力也未必会成功。各种随机的风险和 意外,可以轻松毁掉一个人的前程。平民在历史浪潮中只能随波逐流,面对残酷 现实不得不低头认命和妥协。   影片尾声不是皆大欢喜,也不是悲剧,而是平凡的人们难免的人生起落,生 命挣扎中的跌宕起伏。俊扬和莉迪雅的孩子,也在组屋中接受哺育,长大后或许 会与父母同样的阶层和相似的命运,也或许不是。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也意味着 是模糊和充满变数的。   《我们不是陌生人》这部影片,让世界看见了新加坡平民的故事。影片不仅 被世界注目,也能让新加坡许多本地人在观影后,了解“房间里的大象”般发生 在身边却被忽略的许多社会问题、因为贫穷和边缘化被忽视的同胞、被遗忘的人 间角角落落,并有所思考和体悟。   人们看到影片中的故事,明白贫弱者的困窘、边缘人的苦痛、挣扎生活者的 无奈,也就可能对他人从误解走向理解、从排斥变成包容、从冷漠转为关怀。虽 然面对人性缺点和社会结构性问题的根深蒂固,并不能指望影视启迪有多大作用, 但影片毕竟可以令不少人感慨和反思,为现实的改良起到某些积极作用或改变的 预备。   无论官方还是民间,也能因之更多地了解社会多面性,促进对他人的同理心、 国民间的团结,乃至全人类心灵和现实的连接,更好地解决造成人痛苦的问题、 对存在结构性弊病的现实加以必要的改变,让每个人都更有安全感和尊严,在自 强不息和互爱互助中生活的更好。这也正是与影片英文名“We Are All Strangers ”相反的影片中文名《我们不是陌生人》的涵义与期许。   当然,我也听到一些对本片的批评。例如剧情略显老套、一些情节可以预判、 涉及议题很多但大都浅尝辄止。这些问题确实存在,我观看时也有类似感受。但 瑕不掩瑜,本片仍然是良远大于莠。尤其片中的感情戏真挚感人,描摹现实触动 心弦,足以覆盖其缺憾点。   作为一位中国人,我看到这部华语为主的电影,也比其他非中文影片更能感 同身受、思考更多、触动更深。我想其他许多以中文为母语的观众也是如此。而 新加坡的民生故事与现实,也是中国在发生的;新加坡诸多社会问题,中国也相 似甚至有过之。新加坡影片的影像与声音,客观上也是为许多中国人代言。我也 因此对本片有格外的关注和赞誉。 【网萃】∽∽∽∽∽∽∽∽∽∽∽∽∽∽∽∽∽∽∽∽∽∽∽∽∽∽∽∽∽∽∽ ◆   父亲 (五十九~六十)     ·王先鞭·   第五十九章   农转城养老保险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国家不会不管我们。二00七年,重庆市劳动和社会保 障局共同出台了《重庆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关于因父母右派等问题受牵连子女工 龄计算问题的复函》(渝劳[2007]344号)文件。二00八年七月,李沂娟、李沂 聆同期购买了城镇社保,她们的工龄也与“知青”的工龄等同计算,即从十六岁 始,至父亲落实政策这年止,三妹的工龄是18年、四妹的工龄是16年。她们姊妹 俩早已转为城镇户籍,且只有城镇户籍,方可购买城镇社保;且只有购买了城镇 社保,“知青”工龄方可计算为人民币给予你;未购买城镇社保者,想单独计算 下乡工龄拿钱却不成,因为你下乡前未参加工作,无工资基数计算,拿什么级别 的工资与你?看来“师爷”们是计算得如此之精道,滴水不漏,我们这些属农村 户籍的,就又只有“望水鸭儿”了,也就是干领国家送的“空壳人情”(1)了。   然而事情很快有了转机,二0一一年中央下了“实施普九义务教育”之文, 早先被学校占地的承包户,可按被占耕亩分购买农转城养老保险,即城镇社保, 这可是件天大、天大的好事!于是我设想,被占耕地户肯定购买不完占地指标, 剩余的指标怎么办?只能由本社村民优先购买!我们这些当年的退地户,总该可 以购买到农转城社保吧?   此前,两河村与大坪村早已合并,仍然叫两河村,支书、主任也换了届。新 任村支部书记是位女同志,名叫倪恩容,原两河村计生专干,田塆社李家的儿媳 妇;新任村主任名叫佘光乾,原大坪村耳厢坪社村民。前丰、新桥、大龙洞三社 也合并了,名双河村民小组,组长由三社村民公推,村党支部认可,然后竞选, 李锡云(已去世)三子李永文胜出。村民小组只是合并行政管理,各合作社原先 的承包地、承包山林、集体资金不动,所以没多大矛盾,全镇所有的“合作社” 又很快合并为“村民小组”了。   此前,为了实施“全域旅游”方案,水电站弯弯那几十亩田土、张家嘴下面 那几十亩田土,均被镇政府作为“有偿占用”,即不再办国家征地手续,田每年 每亩补偿黄谷800市斤;土每年每亩补偿玉米600市斤。我的葡萄园、守望楼、鱼 塘、守鱼房、耕地均被有偿占去。张家嘴下面其他村民修建的鱼塘、房屋、鱼塘 (主要是石坎造价)、果树、林木、竹,均折价补偿。   这样,在原水电站(早拆去)房址处修建了一座公路大桥,溪源镇压铸厂 (罗世福调走后,压铸厂老板为省运输,将厂址迁到桃子凼镇,原厂房地基已改 建为农贸市场。)厂址处也修建了一座公路大桥,到溪源镇政府可不必翻越张家 嘴,直走电站弯弯河边公路,过两座桥即到。水电站弯弯修建有停车坝、候车室, 万盛经桃子凼到两河口的公交班车在此打转,然后再上石林、南天门,公路也可 通贵州羊磴。水电站弯弯公路也可直走,即不过农贸市场大桥,直经李永禄等住 户当门(也即小学教学楼背后),在小河栗子林处过新修建的公路桥,直接进田 塆,免绕镇政府、小学、中学等处大塆,也保护了学生出入校门的安全。进田塆 的公路右面可绕上桅杆嘴、上坪上、上庙坝、上眼镜湖,左面可顺小河经田塆、 过瓦房坝大桥、上农背、下硫铁矿厂处、去鱼田堡、东林、万盛,每天均有本区 外环公交班车准时行驶。   现在回头讲购买农转城养老保险的情况,由于村、社干部未召开社员会,李 永文也不清楚新桥社搞承包地大调整详情,所谓“普九占地”购买农转城社保, 就由干部们“正大光明”地瓜分了。   由于我每天待在家里笔耕,外面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待二0一二年十二月 知道社保购买情形时,申报购买社保的工作已经结束,买到农转城社保的高龄者, 已准备领取社保养老金了。我社购买的人员是:张永金、张永钦(钱明兰未买, 有意留个农村户籍作“牵挂”)、李沂建、华丹明、王汝凤……等等,其中有三 名还属农贸市场占地户。   我立马调查购买详情,因为“坐阵河的”的陈正文也不知情,他家也是退地 户,他老婆李光洁也未购买到;张永钦家庭属被占地户,他已分居的幺儿张昌洪 在外打工,无人申报,也未买到。调查的结果是,新桥社加上场镇占地户只有10 人购买,学校两次占我社耕地合计:12.13亩。如果第一次占地不算“普九占 地”,第二次占地也有:8.23亩。我早先曾听李邦林(他结婚到鱼田堡)讲,他 们队0.4亩地就可办一名农转城户籍。新桥、前丰、大龙洞均属人多地少社,计 生指标是:一孩。这样,8.23亩地至少可办理20人购买农转城社保,我社剩余的 指标哪儿去了?于是,我们就联络本社所有退地户,一纸诉求将村、社干部告到 镇政府,并要求镇政府公布购买城镇社保者名单。我执笔写的诉求信如下:   诉求   溪源镇人民政府:   一九八六年溪源镇中心校扩建校园,占用两河村双河村民组(由前丰、新桥、 大龙洞三社合并)新桥合作社村民张永金、李沂建承包田共:3.9亩。一九八九 年原乡政府强行在新桥社搞了承包地大调整,同时被学校占地的前丰社却未搞调 整。一九八四年出台的《中共中央关于一九八四年农村工作的通知》明确规定土 地承包期十五年不变。新桥社是一九八四年实行承包制,到一九八九年才六个年 头,显然原乡府强行在新桥社搞承包地大调整属违规行为。为此,我们当年的退 地户要求镇政府解决上届政府违规行为造成我们的经济损失。我们提出的解决方 案为二选一:一,将新桥社的承包地恢复为未大调整前的状况,并赔偿我们退地 户二十年的经济损失。二,为我们退地户补办购买农转城养老保险(即城镇社 保)。理由:1,按法律规定债权、债务不可分割原则,我们当年的退地户既然 分摊了(负担了)被学校占地户们的耕地,我们退地户理应分摊被占地户购买农 转城养老保险后的余剩指标。2,单算一九九五年学校占新桥社耕地:8.23亩, 按0.4亩地办一名农转城人员计,8.23亩可办20人,新桥社仅仅才办10人,我社 还有剩余指标。此外,学校先占新桥社耕地3.9亩未统计;公路沿线占新桥社耕 地未统计;溪源镇企业:农机厂、农机站占用新桥社耕地建厂房的地基(该厂房 连地基已被镇企业卖了)未统计;溪源镇供销社迁建门面房超占我社耕地未统计。 3,当下部分已购买农转城养老保险者,其被占耕地离校园很远,属地震监测站 占地,且被占耕地多年前就得到国家补偿,这次却冒“普九占地”之名侵占我们 的指标。   为此,我们强烈要求镇政府查处冒名侵占我社“普九占地”指标者,为我们 补办农转城养老社保。   要求溪源镇人民政府书面答复!   诉求人:溪源镇两河村双河村民组新桥社村民:(签名免录)   执笔人:新桥社村民李沂睿   2013年1月16日   附件:   书证:溪源镇两河村新桥社与溪源中心校两次签定的占地协议(溪源镇政府 可派员去学校复印)。   人证:原两河村支部书记娄义文、村主任娄必廉,原两河村新桥社社长朱舟 有、会计李沂睿、及两河村新桥社全体中、老年村民。   联系人:李沂睿。电话:02348338013。   然而,镇政府并不理我们。这里须说明,前面文字所描绘的,水电站弯弯的 桥梁、公路、停车坝、候车室等等,我们递诉求书时还八字不见一撇,因为我这 个被占地户还未在占地合同书上签名字,其他几户虽然去年就签了字,但他们都 是已购农转城社保户,所以修建工程还未动工。   开始,村综合治理员李宏群找我做工作,她是几年前从桑树坪结婚到双河的, 梁栋才老二梁正书的儿媳,李永禄的侄女。她自然“大爷,大爷”的叫得极亲热, 但是购买农转城社保是我的“终极目的”,我可不能随便让步,我说:“错不在我 们,你们村、社办理购买保险社员会都不开!我没得多的话,只要政府为我们办 理了购买农转城社保就签字。”   此前镇政府早已换了书记、镇长,书记名叫湛元超,是青羊市湛家行的人。 我递诉求信,就是直接交与他的。他说:   “这样吧,现在要过年了,过了年解决!”   然而,过年后根本无人过问,所以我才有拖着不签字的理由。   张子萧(已去世)的孙子张冠华也在镇政府工作,他同李成治早先就认识, 李成治也几乎是每月回家一次,因为重庆至万盛的高速公路早已通车,一小时就 可到万盛。四月某日李成治回家说,张冠华在万盛请了他一次客,主要是讲办理 征地手续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原先办理“普九占地”早已上交、批复,现在,就 是湛元超下跪磕头都求不来了。   没法了,“我们已经错过了班车”,我只得同意在占地合同书上签字了。因 为修鱼塘、修葡萄园小楼时,我国国土部门还未成立,所以待区国土局、乡国土 办成立,开张办公,我的鱼塘守望房、葡萄园小楼及家里住房、猪圈房,都经丈 量造册登记,并且还上缴了每平方米0.05元的占用国土款。如此一来,不单我家 住房、葡萄园小楼上了《国土证》,就连鱼塘守望房、猪圈房也在《国土证》上 有据可查。照溪源“英豪堂客”的口腔:“我说话从来不背大伯子!”我的鱼塘 石坎造价、葡萄园小楼造价,都须协商来令我满意,即“心里稍许获得平衡”, 方可同意在占地合同书上签名。   由于我们不愿放弃,经多次诉求后,镇政府不得不给予回复,尽管此时村委 又已换届,离初始的诉求已是三年以后,但我们深信“铁冷了打不得,话冷了说 得”这一客观存在原则。当然,镇政府的回复是以围护佘光乾、李宏群等人的 过错为基调。回复如下:   重庆市南桐区溪源镇人民政府   关于李沂睿信访事项的答复意见书   溪源府发[2015]23号   李沂睿同志:   您好!您于2015年1月22日向南桐区纪律检查委员会反映,溪源镇两河村原 村主任佘光乾利用职务之便,为其家人办理农转城养老保险,从而侵占本该属于 其他村民农转城养老保险指标等问题,现答复如下:   按上要求,我镇于2012年1月由分管领导牵头、国土所负责,对2007年以前 的“普九”学校占地、公路沿线占地(旅游沿线)、场镇占地情况进行清理。   由于两河村在“普九”的时候修建了溪源中心校,人数较多,意见较大,所 以此次清理以两河村为重点。两河村经研究决定:让两所学校所在地的两个村民 组长(双河和耳厢坪)清理占地名单,再由村里结合当时占地协议进行清埋。   双河清理后名单与占地协议一并上交,耳厢坪则通知农户到村综治办公室进 行咨询和办理。地震站占地农户身份证复印件和征地协议由原村委会主任佘光乾 交到村综治办公室。然后上交镇国土所。   2012年11月根据重庆市人民政府《关于南桐区各类建设已用地应转未转人员 农村居民转为城镇居民的批复》(渝府第[2012]1376号)和南桐区人民政府《关 于同意全区各类建设已用地失地农民应转未转人员备案的批复》(南桐区 [2012]54号)文件精神,最终审批下来符合办理农转城养老保险条件的名单有33 户,其中前丰社16户,新桥社10户,耳厢坪社7户。其中新桥社王汝凤、张明才、 王汝琴属农贸市场占地;前丰社刘德秀属自来水站占地;郑少珩和谌后萍属溪源 中学占地;佘光乾家庭成员耳厢坪社刘云珍、佘世维、涂志银、佘光明、钱云书 属地震站占地,占地情况属实。故并非全部属于普九占地,而是属于各类占地的 综合统计。   综上所述,您反映的两河村原村主任佘光乾利用职务之便,为其家人办理农 转城养老保险,从而侵占本该属于其他村民农转城养老保险指标的情况不属实。   希望您能一如既往支持、关心溪源镇的发展。如有任何疑问,请致电 023-48338038或到镇进行咨询。   如你对以上答复意见不服,可自收到本答复意见书之日起30日内向南桐区人 民政府书面提出复查申请。逾期未申请复查,本答复意见书即为终结意见。   重庆市南桐区溪源镇人民政府   2015年3月17日   抄送:南桐区人民政府   当然,还有一份公布已购农转城社保户的名单,这是一份批复,名单在后面 表格里:   南桐区人民政府《关于同意全区各类建设已用地失地农民应转未转人员备案 的批复》   南桐区[2012]54号   国土房管局:   你局《关于全区各类建设已用地失地农民应转未转人员备案的请示》(南桐 区国土房管文[2012]169号)收悉。经研究,同意该请示,请你局抓紧实施。   此复   附件:1,各类建设已用地应转未转漏报人员清理表(免例)   各类建设已用地应转未转漏报人员名单表(免例)   重庆市南桐区人民政府   2012年11月30日   镇政府的答复意见书说,“你反映的的情况不属实”,待我翻开名单一看, 奥妙全在表格里:譬如,耳厢坪的七户里,有一户是大坪村小学占地,一户是现 在新修建的两河村办公楼(挨小学教学楼)占地,此两处建筑占地,应该由两河 村内部自行“消化”,根本与国家征地挨不上边;其他五人是佘光乾父、母、哥、 嫂、兄弟及自己老婆,均为地震站占地,现在全部冠以“普九占地”。既然是综 合占地,就应该实事求是标明是什么用途占地。新桥、前丰的其他占地,也全部 标“普九占地”。也就是说:已购农转城社保户名单刚好否定了镇政府答复意见 书上的说法,这不算冒“普九占地”之名,又算冒什么名?   我们肯定不服,公布的“已购城镇社保户名单”就是物证。陈正文是不愿 “跑路”的,我和另两位退地户的年轻人就直接走行政诉讼之路。行政庭的“老 师”很同情我们,告诉说,行政诉讼打的就是“证据”。于是我们先找区国土房 管局复核,得到的答复同镇政府意见书如出一辙。接着我们又找区府,然后又将 诉状递到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然而中院却不立案,给了份“行政裁定书”, 我们只得走到底了,又将案子上诉到高院。两个月后,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最终 给了:“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的行政裁定书。   不久,听说“中央巡视组”已到重庆,于是我们又把所有材料复印,再写一 份诉求,寄与“中央巡视组”的指定信箱。几个月后,重庆五院的工作人员打电 话给我,说“中央巡视组”已把材料转给他们,叫我把程序走完,云云。我回答 说反正你们不立案,我们也不“走了”,改为告个人。   此时已是二0一七年十一月,从递第一份诉求书起,已历时五年,但是我们 仍然不服——尤其是我本人,同时下的乡,李沂建每月领二千八百多元养老金, 我每月才领农村社保一百二十五元,况且我还退有几分地,我交党费也是最低等, 每月两角钱。还有一点,由于学校第二次占地我社未调整承包地,合作社与他们 三家签订协议有这样一条:如果今后银行利息低于每年的黄谷补偿价,学校占地 补偿款归被占地户。后来的情况是,不单存款利息降低,就连农村合作基金会也 被国家政策取消。如此一来,学校占地款:六万九千九百五十五元就归了被占地 户。退地户们不服的也正是这点:“他们地也得了,钱也得了,(农转城)社保 也买了,什么都占全了;我们退地户什么都没有,就连购买农转城社保的指标也 被干部们剥夺了!”   于是我与陈正文商量后,又重新起草写了一份给区纪委的诉状,然后叫退地 户来读给他们听,再签字摁指印递交。诉状如下:   中共重庆市南桐区纪律检查委员会:   我们控告:溪源镇两河村原村主任佘光乾,男,汉族,中共党员,住两河村 耳厢坪社;溪源镇两河村综治员李宏群,女,汉族,中共党员,住两河村前丰社; 溪源镇国土房管所原国土房管员章正亮,男,汉族,中共党员,现已调青羊市镇。   2012年11月,三被告利用职务之便,借南桐区国土房管局办理因普九占地失 地村民农转城社保之机,为自己家人、战友家人办理农转城社保,从而侵占了我 们真正因普九学校占地而失地的农转城指标。举证如下:   被告佘光乾家庭原属区地震站占地(据耳厢坪社员讲,被占坡土不到一亩, 并且合作社早已调地补偿),他却以“普九占地”之名为家人办了五人农转城社 保;原村小(校园已拆)占地、村办公楼占地,也通通冒“普九占地”之名。   被告李宏群家庭被小学占地不到0.1亩,却为其母亲倪君梅办了农转城社保 (按:两河口地区应0.4亩办一名农转城社保)。双河村民组长李永文立即效尤, 他家被占“瓦厂丘”不到0.5亩,也办了李永文、张开容夫妇二人城镇社保。   被告章正亮是国家公务员,本应认真清理被占耕地,公平、公正为失地村民办 理农转城社保,他却玩忽职守、弄虚作假,以“普九占地”之名为战友亲人办城 镇社保就是事实(即王汝凤、张明才),为佘光乾、李宏群等人的不法行为大开 绿灯也是事实。   我社(指新桥社。现在的双河村民组为:前丰、新桥、大龙洞三社合并)被 溪源镇初中、中心校共占耕地8.23亩,共办理农转城社保10人(按0.4亩地办一 名农转城人员计,8.23亩可办20人),但剩余的农转城指标却不知去向。2013年 我们就向镇政府诉求,镇政府以“综合占地”为由为其辩护。但是党的政策是以 事实为依据。这里我们要问:既然三被告没有侵占我社指标,我社被学校占去 8.23亩耕地的剩余农转城指标哪儿去了?为此,我们特请求区纪委彻查,还我社 农转城剩余指标为感!   要求书面答复!   具状人:溪源镇两河村双河村民组(新桥社)村民:(签名免录)   执笔人:新桥社村民李沂睿   2017年12月13日   附件:   一,书证:溪源镇两河村新桥社与溪源中心校两次签定的占地协议(溪源镇 政府可派员去学校复印)。   二,人证:原两河村支部书记娄义文、村主任娄必廉,原两河村新桥社社长 朱舟有、会计李沂睿、及两河村新桥社全体中、老年村民。   联系人:李沂睿。电话:02348338013。   诉状递交区纪委后,我们也不怕麻烦,反正坐公交车不给钱(我区先实行70 岁可办老年免费卡,现在65岁即可办),几乎每月去一趟区委。朱舟有也是退地 户,虽然人很硬朗,但已八十多岁高龄,我就叫他别去,他却乐意跑了玩,说反 正孙子在万盛农贸市场做生意,行、住都方便——我们“跑路”的几人都已六、 七十岁,但也只有他好意思学了张吉成(早已去世)的口头禅对纪委年轻人说:   “人老逗人嫌,还吃得倒你们好几年?!人老逗人恨,还吃得倒你们好几 顿?!”   当然,不是每次去纪委工作人员都会接待我们,镇里书记也央求我们,要我 们不要经常跑了,会解决的。然而事情一拖又是两年多,实际上,我们的心思已 是淡淡的了、可有可无的了,能办得了最好,办不了也不强求。   2020年7月某日,镇纪委书记向月兰同志由两位熟人陪同,专门到我家来答 复。由于她分管我们村,所以早先就认识。她人是西南农学院的毕业生,先在青 山镇任副镇长,去年才调来我镇。她约三十多岁,胖胖的脸形,属“不愿减肥 族”,口才却不错。她对人很和气,作报告就是讲故事,如同摆家常龙门阵。她 终于吐了实话,以“普九占地”之名报批是区领导认可的,怪不了章正亮,不如 此市里就批不了。她们青山镇也是如此办理的,这是没得办法的事。至于早先办 理的农转城社保,她已查过,虽然不属学校占地,但也属其他占地,李宏群家庭、 李永文家庭被占耕,已由前年修公路占地补足(即李永禄等住户当门修建公路)。 现在社保已经购买了这么多年,保险金已经发放,保险公司根本就不同意购买保 险者随意将姓名变来更去。“你的情况我很了解,我非常同情你,但有些事情是 不可逆。打个比方,你们已经错过了这趟班车,错过了就错过了,没办法逆转。 所以,你们的控告该如何处理我们会按法规处理,但没得办法解决你们的要求。” 并申明不作书面答复。   于是我思考,再告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那就顺其自然吧,该有的会有,不 该有的不可强求,只能认命了。这有点像小孩向母亲要糖吃,罐子里有糖,自然 可要;罐子里没糖,再要,就只能是无理取闹了。   此外,我家庭现在的生活又有所提高,城市生活要件即房和车,两个儿子都 有了,且老大还购了辆“宝马”,先购的车让给员工工作使用;农村家里,电、 气(2016年通气,早先用气罐加柴禾,煤是很早就没用了)、家电使用也不必啰 唆,单就写作而言,是早已“鸟枪换炮”,即缀文使用电脑、室内调温是空调加 “电烘笼”,可以说我这辈子买不买农转城社保已经无所谓了。   二0一六年我镇发大洪水,将中学的校门和一道围墙、小学的两道围墙同时 冲塌;“河的”住户情况是:镇政府大楼底层进水;政府对面的供销社收购门市 部、我社缝纫店同时进水;紧挨收购门市的张承模家已提升地平,未进水;陈正 文弟兄两房子当门公路水深齐膝,陈正文堂屋地平比公路稍高,屋内也有七、八 寸水深;陈正祥未提升底层地平,地坝水深齐腰;河(大河)对面李沂建、王开 富、于显奎家底层均进水,于显奎长子的小车平时停阶檐(阶檐与公路齐平,公 路外即河道),幸好昨晚挪走,不然也会随水漂走。   小河面,娄必廉的住房很早就建在进田塆的公路边(即前丰打铁房旁,后建 村办公楼),早晨起来见公路上淤了不少泥沙,就清理起来用两轮小推车装了倒 下河。哪知他儿子不小心,倒泥沙时小推车掉进河里,也被洪水卷走了……   干丘河坝、大龙洞河坝,损失更大:十多年前,鱼田堡有个年轻工人来租下 整个大龙洞河坝的田修建鱼塘,自己开推土机推(挖)泥,请片石匠用水泥、石 粉、片石砌几口高档次鱼塘,并在鱼塘里面靠公路边建房办“农家乐”。这次洪 水也将他鱼塘的河边面石坎冲塌,商品鱼、大架子鱼、小架子鱼全都随水去“水 晶宫”作客了。   据学校章正君(娄碧玉表兄)老师讲,他听母亲说,几十年前发洪水,干丘 河坝的田全被冲毁,因为田是章家的产业,他爷爷专门派他母亲来干丘帮忙煮饭, 娄表叔(娄碧玉父亲)请人垒河坎、掏泥沙吃了四头肥猪。   鉴于溪源的洪水是十多年一小发、几十年一大发,区府决定在大河的“三斗 秧”处、小河的“涧山头”处修筑堤坝防洪,该两处堤坝如果竣工,大、小河的 源头将变为两口漂亮的人工长湖,既防了山洪、又美化了溪源的旅游景点,也满 足了桃子凼、麒麟坝等处居民生活、生产用水需求(南桐、鱼田堡矿井及采空区 居民,都使用两河下游之水),当然也要淹没许多田、土、房屋。   二0一七年,区府雇请的地质勘探队就在两处堤坝附近钻探,探测地质、地 层结构。   二0一九年三月,区委书记亲自到“涧山头”剪彩,区府决定先修筑小河堤 坝。   既然要筑坝造人工湖泊、防洪,一系列的占田、占土、占山林的规划、补偿 工作也应运而生,我们盼望购买农转城社保的契机又来了。   此外,张家嘴医院外面的半坡,修建“托老疗养院”楼房的工程早已动工, 石坎子社部分村民已办理购买了农转城社保。   张家嘴原住户是娄、梁两姓人,房子是长五间曲尺形院落。以堂屋中轴为界, 右边住户姓梁,户主是朱舟有的“隔山”(2)幺爷;左边住户姓娄,曲尺形横 屋(因为横屋后平墙统正房左边山墙建筑,娄家的第二间厢房正面即是横屋)属 娄姓。一九五八年溪源人民公社成立,渝中区“临江门联合诊所”一分为二,支 援桃子凼人民公社的部分住桃子凼街上,范学东院长带队的部分支援溪源,住张 家嘴民房。不久始修公路,就从张家嘴院坝当门经过,公社后来修建医院,院址 也选在了公路外面。六十年代修建公社粮站库房,房址就选在曲尺形民房背后的 公路边,该公路是上大坝、溪源石林、南天门的唯一公路,是擦梁家猪圈房而建, 而另一面下行的公路,是下两河口的唯一公路。这里读者就不难想象了,从外面 进来的车辆先右拐进张家嘴下面的清水坎弯弯(也算张家嘴弯弯),再左拐上到 张家嘴,上张家嘴后:右边上行经不宽的陡公路上到粮站,再绕进中石厂塆公路、 再上王家嘴、上大坝等地;左边下行经不宽的下石厂塆陡公路下两河口、进田塆、 或进大龙洞。   如此,从“河的”上张家嘴,快拢张家嘴这二百多米公路,与张家嘴上到粮 站这二百多米公路之间,就形成了一个约二十度夹角式的“手倒拐”弯(3)。 如果上石林、即上粮站的公路需要改造、扩建,就只能占梁家的猪圈房和粮站库 房向右扩;向左却不能扩,因为路边即高坎,且高坎下面是“河的”上来的公路, 该公路外面是七十度以上陡坡,想砌石坎加宽公路也难、也不安全。   改革开放后,张家嘴粮站库房卖给了镇派出所,派出所早已将其改建为美丽 的庭院式的办公场所。然而,为了实施“全域旅游”,张家嘴这个既不美观又狭 窄不安全的三岔路口就必须改建,这是下两河口、上渝南龙鳞石海的“瓶颈”, 也是进景区的大门,所以派出所也必须搬迁,房址就选在了水电站弯弯,即占我 社的耕地。   如此,我们购买农转城社保的问题,也可望得到解决。   至此,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命该如此,只能认命。我不得不佩服亚圣的“预 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纵观我这“荒诞平生”(4), “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我未必有所领悟,但是早年经历的“魔难” 倒是记忆清晰,单是近几年为购买农转城社保一事,假如不是“上天安排”佘光 乾、李宏群、李永文、章正亮等人“着意帮扶”、“着意协助”,拙作(即《父 亲》第二部)这末后两章(即第五十八章、第五十九章)手稿也将无素材可供构 建了。   真是天意吗?不得而知。   注:   1,干领……“空壳人情”:溪源方言、俚语:干领,即未领、没有领;空 壳就是没有实物,“人情”有时指糖食果品,有时指帮忙行为。假如送礼的纸盒 是空的,合里没装糖食果品,或说为人帮忙却没有帮,这就叫送“空壳人情”。 也就是送“空投支票”。   2,“隔山”:溪源方言、俚语,譬如,张姓人家的媳妇改嫁到李姓人家, 该媳妇在李家生的儿女,同该媳妇原在张家生的儿女就是“隔山兄弟”、“隔山 姐妹”,下一辈与上一辈相称,就是“隔山叔侄”。   3,手倒拐:溪源方言,指胳膊肘,即指下两河口公路与上渝南龙鳞石海公 路交汇处像人的拐肘部收紧那样的角度,即约20一30度的夹角角度。   4,“荒诞平生”:既然《父亲》第一部第二章上讲,我这粒尘埃荒诞溜到 人间污秽了圣地,顺理成章,我这平生自然也应该是“荒诞平生”或“荒诞生平” 了。   第六十章   幺姥子、八姥子和小嬢嬢   姥子,是重庆人的叫法,北方人叫姑姑,出嫁后即姑太太,有儿孙后就是姑 奶奶了。按我国传统文化之“母系血缘遗传基因密码”之逻辑,姑太太或姑奶奶 不欺负兄、嫂或弟、弟媳的,是少之又少,有的甚至还延伸欺负到侄孙代。父亲 名为“一子占二房”,但两房都有两位姑姑,欺负与否我们这些小辈就不得而知, 也不想知。不过,我们这一房里,“福气”最好的是八姑姑,其次是幺姑姑,另 外还要加上小嬢嬢。本章只记述本房的三位姑姑,即幺姥子、八姥子和小嬢嬢。   二00八年十月,我的“诉求”早已转为“诉讼”,某日突然接到虞雪文(表 妹)电话,说八姑姑去世了。奔丧自不必说了,奔丧之余我不能不思考二位姑姑 的往事:因为幺姑姑已于十年前就去世了,二位表妹却未通知我们,八姑姑同幺 姑姑属母系血缘最亲,竟然也未打来电话,当时我就想,其中必定有些原故。后 来偶读《重庆晨报》,才方知其就里。   八姑姑一九二0年出生,终年八十八岁;幺姑姑一九二三年出生,终年七十 五岁。纵观二位姑姑生平,都有不同寻常的经历、都是要强之巾帼、都会在人生 关键时刻果断处置不同寻常之家庭突发事项,有值得一记之必要,以示“怀念”。   然而,做这样的文字工作也有难处,因为老辈子不会主动对小辈讲自己的往 事、琐事,尤其是伊们自己处置不当之类的往事。所以有关二位姑姑的故事,我 只能凭“间接材料”或“二手材料”了。其来源主要是:姑姑们自家无意识的讲 述(即说漏嘴),母亲有时摆的空龙门阵,此外就是这篇晨报上的“人物纪实” 了。   先讲幺姑姑,幺姑姑名叫李庆荣,早年在璧山教会学校读书。据晨报《一个 寻常老人的经典爱情》讲(该文很长,分上中下三篇,占两个版面,我只能用我 的口吻概述、摘录):   上篇   情有独钟,为情却步   一九三九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幺姑姑与郭昭华在朋友婚筵上相识,二人一见 钟情。那晚婚筵上帮忙的,还有八姑姑和电话局接线员李固,他们都是青年会认 识的朋友。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日机对重庆的轰炸频仍,幺姑姑已上高中,郭昭 华是青年会属下抗日救护队员,二人见几次面后却又“劳燕分飞”,这是为什么?   原因是,郭昭华去过两次校场口幺姑姑的家里,知道了爷爷不单开有家佛来 旅馆,还在民生轮船公司兼有重要职务,在涪陵乡下也置有不少田产,以及八姑 姑未婚夫虞永治军官身份、哥哥李庆谷的谷声公司,这位抗日救护队员方知,原 来幺姑姑是位富家千金小姐,所以就“望而却步”了。   那时,郭昭华的父亲已去世几年了,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妹妹、弟弟,一 家人都是靠他那点微薄薪水度日。而日军对重庆三天两头的狂轰滥炸,更给他们 一家人的生活造成难以言喻的困难。所以,他虽对富家千金不敢有丝毫奢念,但 在心底却存有那么一点爱慕产生的、藕断丝连的挂牵。   然而,幺姑姑却没有这方面的思考、思索,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只有幻想没有顾虑,继续与抗日救护队员往来。   一九四0年八月的一天,日军的飞机再次疯狂袭击重庆,校场口的佛来旅馆被 炸得荡然无存,郭昭华所在的青年会也被炸成残垣断壁。在这危难关头,他们都 牵挂着对方的安危,硝烟尚未散去,两人都冲出防空洞,朝对方所在地跑去。在 离现在解放碑不远的地方,透过滚滚浓烟,他们都看见了对方那熟悉的身影。劫 后余生,为爱牵挂,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面,竟 然是他们战争年代的最后一次见面,而且一别竟然长达四十四年。   中篇   两心相许,患难与共   这次大轰炸后,幺姑姑的暑假期满,又返回璧山念书,爷爷的茶楼和旅馆被 炸后,也没有打算修复,怕敌机又来轰炸。郭昭华所在的青年会被炸毁后,会员 们已无法维持生计,青年会要求会员们去投亲靠友,等以后青年会重建,再通知 大家回来。   郭昭华先在张家花园的中华职教社谋到份会计差事,但无法养家糊口,就托 表哥在贵阳找了份会计工作。一九四一年二月,他启程去贵阳,临行时,特意到 佛来旅馆向幺姑姑道别,见原先的茶楼和旅馆仍是废墟,才知幺姑姑一家人早已 不在此地居住了。   李固的家在合川县,她父亲本是小商贩,家里的钱粮略有盈余。一九三九年 下半年,日军的飞机疯狂轰炸合川,李固家的店铺也变成了灰烬,秋天她父亲死, 冬天她母亲又一命归西。李固是个刚强女子,安葬好父母就只身来到重庆。经过 考试,她进了重庆电话局当了一名接线生。重庆电话局被炸毁后,考虑到她是女 同志,就将她分到贵阳电话局,对人生安全而言,比待在小县分要好得多。   在抗日救护队员喜筵上,她也认识了着旧中山装的英俊小伙子郭昭华。二人 这次在贵阳重逢,友情也与日俱增,对李庆荣和李固,郭昭华也分得十分清楚: 李庆荣爱他,他却不敢有此奢望,他知道自己压根儿配不上她;李固虽然没有什 么明确的示意,但她深深地依赖着郭昭华,抗日救护队员也没有了贫穷和自卑的 心理负担。就这样,家景相当、婚龄适中,他们就于一九四二年十月结为连理了。   一九四四年,日军开始空袭贵阳,第二年郭昭华与李固又辗转回到重庆,各 自找工作。由于工作地是:一个在渝中区、一个在北碚,他们直到解放前夕,才 有了一个女孩。   解放后,经历战乱的一家人满以为会过上幸福安定的日子,然而李固却被查 出,患上了肾脏结核病。夫妻相互的关爱、担忧、痛苦以及各种各样的情感流露, 限于篇幅,我这里就不一一罗列,读者可自行想象,因为这毕竟是人生的一种无 奈。到一九五九年二月,李固终于走了。   下篇   重续前缘,相濡以沫   李固去世,转眼已有二十余年了,郭昭华的生活早已平静下来,除了对爱妻 的怀念外,他还时常想起李庆荣,他不知到昔日的恋人是否嫁个好丈夫过着幸福 的生活,还是在日军的大轰炸中已遭不测。回想起在战乱中与李庆荣结下的深厚 情谊,联想起如今故人音讯全无,郭昭华往往平添许多对人生无奈的感慨。可令 郭昭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四十四年后,李庆荣会神话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九八四年五月一日的晚上,图书馆的一位同事领着一位老妇人来到家 里,说这位女同志找了他一下午。郭昭华从事图书管理工作数十年,藏书颇丰, 尽管已退休,仍常有人来家里查资料。送走了领路同事,他就去斟茶。就在这时, 一个很轻的声音传进他耳朵:   “昭华,你不认识我了?”   这声音仿佛穿过时空隧道,听起来是那么久远,他转过身脱口而出:   “你是庆荣,你是李庆荣!”   接着,他又一迭连声地问:“是你吗,庆荣?你真的是庆荣吗?”   李庆荣颤动着走过来,哽咽着:“你还记得我,你还记得我!”   两位老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一年,李庆荣已经六十一岁,岁月在她的眼角和额头无情地刻满了深深的 皱纹,她的头发已花白了,只有那双写满爱意的眼睛,还保留着昔日那位千金小 姐的善良和清秀。那天,不知是有意还是一种巧合,李庆荣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衬 衣,郭昭华一下回想起四十四年前,朋友的婚礼上她就是穿着天蓝色学生装…… 想着想着,郭昭华眼睛又湿润起来。   让郭昭华痛心不已的是,李庆荣的生活并非如他所愿所想那般美好,反而颠 沛流离,四十余年尝遍了人世的酸痛和苦涩。   李庆荣高中毕业后,随即考上求精商学院,毕业后就解放了,先在哥哥的谷 声电台任播音员、后任会计。一九五一年谷声电台被政府接管,李庆荣也被正式 调重庆(西南)人民广播电台工作。她一边工作,一边尽力打听郭昭华的消息。 后来,她不得不面对那个一直不敢想的问题:“昭华会不会在大轰炸中出事了呢?”   随着年龄的增大,姐姐为她介绍了自己的同学谢嗣浩,他们都报考了“市干 校”短期培训班,结业后丈夫调雅安银行工作,她被调《西康日报》社。   李庆荣在雅安的日子很艰辛,丈夫因“男女关系”被处“劳教”三年。由此 原因,丈夫“劳教”期满也无单位接收,只得在劳教所呆了二十二年。随着各种 运动的来临,李庆荣先被下放农村,后被派往雅安石棉厂矿场劳动。由于恶劣的 环境,她的结肠病不断加剧。为了女儿的前途,她和丈夫办了离婚。   谢嗣浩落实政策后也回到重庆,他们也复婚了。然而,长期的分离,夫妻间 缺乏沟通,生活习性不同,矛盾频频发生,新家庭是貌合神离。一生都为家庭付 出的李庆荣,到头来却没有感受到家的幸福,人也老得特别快。   一九八四年,她从一个朋友处得知郭昭华尚在人世,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当即就找到北碚来了,她要向这位昔日的知己倾述自己四十多年的生活沧桑。   郭昭华知道,尽管自己是单身,但李庆荣毕竟是有夫之妇,他有自己的原则, 绝不在李庆荣不和的家庭火上加油。从一九八四年重逢至一九九三年的七年里, 李庆荣和丈夫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又不可能,一生都在追 求一个家却从未得到一个真正的家,李庆荣开始对生活心灰意冷了。她给成都的 朋友写信,打听哪里能够出家,她想到那里修来世。不久,朋友回信狠狠“骂” 了她一通,说:   “四十多年前你放弃了你所爱的人,如今你所爱的人就在你的身边,你不去 大胆地追求,这一世有机会不去争取,反而去修什么来世?”   这封信深深震动了李庆荣。   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三日,李庆荣特意带着女儿、女婿和外孙一同到北碚看 望郭昭华,这位老人早在六年前因膀胱癌手术就挂上排尿袋。饭后,女儿一家出 去逛街,李庆荣终于鼓起勇气,说:   “昭华,你身体不好,还是我来护理你吧?”   重逢以来,郭昭华又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许多世俗的成见使他犹豫 不决,又经过七年的煎熬,郭昭华再也无法忍受对生命无情的消耗了。这下见李 庆荣对自己依然一片深情,他激动地说:   “你过来吧,庆荣,四十多年前我拒绝了你,使你数十年来吃尽了苦头,我 已万分歉然。现在,我再也不能拒绝你了,你过来吧,我要用我的有生之年来照 顾你,来爱你,我要给你一个幸福的家。”   两位老人轻轻地靠在一起。   李庆荣与丈夫平静地离了婚,丈夫跟女儿一起生活。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八日, 李庆荣与郭昭华在北碚区民政部门领了结婚证。正是: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   然而,岁月无情,病魔无情。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五日,由结肠癌转化成肝 癌的李庆荣被送到医院抢救,在病床上,她抬起无力的头,深情地看了郭昭华最 后一眼。老人被挡在病房门外,他知道,爱妻再也回不来了,就蹲在医院的过道 上,旁若无人地大声哭了起来……   最终,七十九岁高龄的郭昭华,反而送走了他七十五岁的第二任妻子。   合上晨报,我的眼眶早已涌出泪水。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我小时候幺姑 姑的脾气那样暴躁,不管是对婆婆(继母)、母亲(嫂子),或是我这个侄儿, 因为她失恋了;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幺姑姑去世,八姑姑和二位表妹都不通知 我们?因为妹妹违背了姐姐的意愿。就连虞雪文也说:“幺姨给李、谢两个家族 丢了丑!”   但是,我不这样认为,如果说那时的郭昭华是“望而却步”、或“知难而退” 的话,那么,后来的京戏“票友”则是有意攀附、或曰趋炎附势——这是爸妈回 城后,二位姑姑过河来人民公园搓麻将,说谢姑爹亲口承认,他当年是看好“虞 永治是军官”、“李庆谷企业兴旺”——如此的婚姻、没有恋爱基楚的婚姻,最 终却要幺姑姑单方面承担责任,公平吗?   相比而言,在我这个小辈眼里,谢姑爹没有虞姑爹的气质、品质:据母亲讲, 谢姑爹属纨绔子弟那类公子哥儿,还在求精读书就玩上了“票戏”,热衷表演倒没 啥,但玩物丧志就不怎么样了……;虞姑爹则是标准军人,据八姑姑对母亲讲, “永治笃信一种什么教,外面从没有三者女人”。我想,也许虞姑爹信仰的教,跟 湛治由信仰的“观音老母教”类似,其教规必然有:不偷,不抢,不嫖,不赌,做 好事,做善事等信条来聚拢、聚集追随者。此外母亲还讲,虞姑爹的毛笔字写得 特别好,尤其书的章草,劲健有致,其铁画银钩特别美。   八姑姑名叫李庆华,本书第三十九章曾叙述:   母亲讲“……你八姑姑把钱看得重得很!”,是有原因的。一九五0年, 谷声电台恢复播音资金短缺,父亲就在八姑姑那里借了一两黄金,用于在电力公 司牵专线。后来国家赎买谷声电台的机器设备只付了四千万元(旧币),当时一 两黄金值一千万元,八姑姑硬要父亲还一两黄金,其理由是:借款不等同入股。 据母亲讲,尽管“专线”只占总资产的十分之一,父亲还是给了她一千万元,余下 的三千万元用作员工“遣散费”, 父亲这个经理拼打半生,最终只得了三百万钱。   然而,八姑太太却未思考:之前,自己丈夫想跑香港,哥哥就是以“谷声” 之名出手续到香港购买器材,虞姑爹便一去不回。父亲后来之所以背“放走国民 党军官”之“黑锅”,就是协助了妹夫出逃,即便后来虞永治在祖国的召唤下回 归,“放走国民党军官”之记录仍在父亲档案里,因为这事已经成为历史,并且 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不过,母亲讲得不是很准确,八姑姑也并非吝啬之人,伊对同学却是很慷慨 的。据伊自己讲:一九四九年十月(重庆十一月即获解放)某日,同学杨嬢嬢匆 忙找倒八姑姑,说想去香港,无钱购飞机票。八姑姑的果断救急也体现在这些方 面,伊什么也不问,当即就给了杨嬢嬢二两黄金购票飞香港了。当然,杨嬢嬢也 不是忘恩之人,一九七九年回重庆探亲,特意送了八姑姑一台26寸的大彩电,并 带了她们一家人逛“友谊商店”(1),在高级餐馆用餐。她们摆龙门阵时说, 初到香港很苦,曾当过店员、曾碰到当店员的虞永治,她曾劝虞姑爷不要回内地; 她后来又当过“下乡医生”,专跑乡村,类似内地的“赤脚医生”,每天晒得油 黑; 不过现在好了,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房、有了自己的车。   八姑姑对谢姑爷也很慷慨,一九五0年谢嗣浩想去万县(即万州)做生意, 伊就给了老同学二两黄金。后来谢嗣浩对伊说,生意“打倒了”。八姑姑就说: “打倒了就算了!”   后来幺姑姑同谢姑爹结婚,八姑姑又赠送幺姑姑约值二两黄金的首饰。   从前有个年轻人,每天在外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和母亲。他每天都将挣的钱 (有的雇主直截给米)换成米,拎回家后装进一个小陶缸里。但是,明明昨晚已 装满的缸,第二天早晨却又只剩半缸米了,并且天天如此。他感到奇怪,自已心 里也不服,就对母亲说,要去西天问佛祖,究竟是什么缘故?   于是,他就开始了漫长的西行问佛之旅。   一天他在一位员外家借宿,员外就托他代问,自己女儿已十几岁了,为什么 不会说话?   又不知走了多久,一天经过一处荒岭,因前无村后无店,他就在土地庙旁暂 宿。晚上土地公公给他托梦,托他代问,自己已修行几百年,何时能成仙?   他又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大河边找不着渡船过河。一会,一只大龟浮出水 面,说愿驮他过河,不过也托他代问,自己已修行千年,何时能得道升天?   他又不知走了多久,来到大海边,正想如何渡海。只见半空中突然布满了彩 云,如来佛祖端坐祥云里,告诉年轻人不必去西天,有什么不解之事此刻就可提 问,不过:问自己之事,就不可问他人之事;问他人之事,就不可问自己之事。   年轻人想了想,觉得自己只有一件事,托他代问却是几件事,就选择了问他 人之事。   他回来的路上先经过大河,让大龟先驮自己过河后,方说:   “佛说,你将肚内‘夜明珠’吐了,就可得道升天。”   大龟说:“那好,这颗‘夜明珠’就送给你了。”   然后吐珠、赠送,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   他经过荒岭土地庙时,就向土地公公塑像告知:   “佛说,你左边一罐金、右边一罐银,舍弃便可成仙。”   土地公公现了真身,说:“那就拜托你了,拿这些金银去周济穷人!”   然后化作轻烟,散去了。   当他来到员外家时,员外的哑女远远就瞧见了他,对母亲说:   “那年在我家住过的人又来了!”   他进屋后对员外说:“佛说,你女儿见到她最喜欢之人就会开口说话。”   待年轻人将土地赠送的金、银分赠给穷苦人后,员外就招他做了上门女婿, 专门耕种自家那片良田。年轻人也将母亲接来居住,从此他们母子再也不愁吃穿 了。   这是我小时候,母亲讲给我们兄妹听的“西天问佛”故事。故事告诉我们: 做人不可贪心,该舍弃的就得舍弃,哪怕是金银珠宝。   八姑姑的明智之举,就是将虞姑爹“挣”回家的黄金、珠宝如数上交给了单 位。解放前夕,虞永治已晋升为中校军衔,虽不知任什职务,但黄金、美钞是弄 回家不少,不然姑太太不会出手那么大方。   到了一九五八年,当那些“右派分子”、“反右扩大”不知定的什么分子通 通被撵下农村时,伊这位“国民党军官太太”却安然无恙。并且,伊以“下放干 部”之名,在“海孔农场”(即丛林公社、后更名丛林镇辖区内)劳动煅炼一年, 仍回银行单位工作。我想,这应该就是八姑姑在人生关键时刻果断处置不同寻常 之家庭财产事项有关了,不然那时我的爷爷靠谁去?   一九七七年八姑姑就办理了退休,让在大足农村当知青的虞雪文回城“顶 替”。第二年又通过熟人关系,为女婿邹蜀生办理了“病残”回城。   那时,为“五类分子改正”还未听说。八姑姑每年就带了两个外孙女来溪源 过六月,粮票、伙食费自带,住爸妈家里,经济上不让哥、嫂吃亏。妈妈就用竹 凉栈(2)在堂屋铺了张床,虽然简陋,但她们三婆孙睡起来很舒服、很凉快。 八姑姑每年上来,都是我和二弟去谷口河(桃子凼)火车站接,伊的大外孙女已 九岁,名叫邹雯,可自己走;小外孙女只有七岁,名叫邹绮,需人背。我们一人 背小孩、一人挑行李,在明亮的月光下,边摆龙门阵边顺公路向溪源慢步进发, 待走拢两河口,已是近凌晨三、四点钟了。   那时八姑姑也很慷慨,派小弟去桃子凼秤回羊肉,炖萝卜汤来三家人(即我、 二弟、爸妈小弟,三家)分享。暑期结束,伊又邀请爸爸或妈妈去城里玩,且事 先也向我和二弟要点东西,我就为伊做了个大木澡盆、一挑木水桶,二弟为伊凿 了个舂辣椒的小石臼。   那时蜀生刚办回城不久,他的工作就是当“棒棒军”。其实,“棒棒军”的 工作比做农活轻松多了,农活即便薅草、挖土每天也要十来个小时,临时搬运物 件是搁倒即算工作完毕。不同的是,在农村下苦力无人讥笑,在城市当“棒棒军” ——尤其老婆是国家工作人员,丈夫却在下苦力,就有人瞧不起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寄人篱下的日子过起来始终不舒心,所以邹蜀生很早就开 始拜师学习修理钟、表了。由于修表业务不是很多、也发不了大财,他又“改弦 更张”, 揽了合页、插销生产项目,于是他们家庭又很快办起了铁业小作房。 此时,我们家庭爸、妈、小弟已回城,我也开始了筹措资金搞种植、养殖业,向 自己认为的、仰慕的“更高境界”追求。   然而,他们的家庭,原应该在蜀生的“恨命”追求中有所发展。但是,八姑 姑母女俩却将对家庭小作坊的资金投入,算作是对邹蜀生的恩赐、施舍,如此的 家庭,就只能走向解体了。一个有志气的男儿,谁愿吃嗟来之食呢?   他们家庭解体的原因,本书第三十九章已有分析,此处不再重复。邹蜀生同 虞雪文分手后,自己开起了铁业小作房,并娶了个大足农村来的姑娘当老婆,也 过起了自由舒心的日子,让你二位“女王”去争“天下”吧。   父亲去世后,八姑姑每年仍然来溪源歇凉,除伊有点怕热外,主要是母亲也 住乡下,毕竟消遣、玩耍也要有自己熟悉的伴当。母亲在乡下也是有“伴当”的, 即李沂卫的女儿,不过婆孙俩的住宿则可随意,即天热上晋林四妹家,天凉下两 河住我家或二弟家。八姑姑来乡下则固定住我家,主要原因是,我小时与二位姑 姑相处的日子长,有那么一种亲切感。   此时,邹雯已“顶替”表妹工作了,并已相中了女婿,名叫陈飞,本人是狱 警,父母均为狱医,是最理想不过的三口之家。八姑姑这次带了外孙女、外孙女 婿来我家,是有显摆之意的:虽然女婿因有第三者“出走”(被撵出门了)了, 她们家庭还好着嘞!伊的小外孙女邹绮已去广州,不知什么学校毕业,且会英语 和韩国语,在一家外资公司工作。邹绮是八姑姑最最喜欢、最最心疼的外孙女, 大有超越贾母喜欢、心疼宝玉之势。   邹雯想算“八字”,主要是想看她与陈飞的命合不合(3)。我就去叫娄必 礼来为他们“算命”,也照顾舅兄挣两个零花钱。当然,娴熟的八字先生都很老 道,说话都很委婉,都是以收取咨询费为目的,话说绝对了,自然就收不到钱了。 试想,你八姑姑带了外孙女、外孙女婿来乡下玩,婚姻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舅 兄怎敢胡言乱语惹的老人家不愉快呢?所以最终是:想“算命”的与“算命”的 都各自满意而归。   一九九六年,待成治去了广州、成亮应征入伍不久,邹雯为陈飞生了一个儿 子。六月八姑姑又上溪源来歇凉,伊要为雯雯物色一名保姆。其实,按我国传统 文化之习俗,伊应该是:一辈不管二辈事。但是伊老人家却非得要管“闲事”, 且一定要娄碧玉去带小孩,且每月工资只给一百五十元。堂客打听了一下,就是 万盛、南桐街道上雇请保姆,每月工资也要给三百元,并将打听之事告诉八姑姑。 姑奶奶立即恼羞成怒,吵道:   “你认得倒字吗?会喂药吗?会使用电器吗?城里五百元一月的也有!你做 得到吗?!”   娄碧玉不服气,眼泪也掉下来了,说:“八姥子,你也太抠门了,我不会唛, 可以学汕!是‘你要找倒人家猪儿割’(4),价钱还要由你定!啥子你都要占 全!我待在家里其他活儿不讲,每年至少要喂出槽一对大肥猪!”   姑奶奶什么话也不再讲了,立即就收拾行李,要我送伊上晋林四妹家,陪母 亲搓麻将去。后来我才从虞雪文口中得知,陈飞母亲对保姆挑剔得很,根本就没 有托八姑姑在乡下找保姆。   因为父亲未回城之前,郑少荣就从部队转地方,刚好转到陈飞他们那个监狱, 任医务室主任,是陈飞父母的上司,所以邹作华也很了解狱警母亲的情况。由于 八姑姑很早就知到了娄碧玉同邹作华这层表姊妹关系,所以伊同邹作华也稍有往 来。这次堂客拒绝了八姑姑,年底郑少荣夫妇回溪源探亲,表姊妹谈起此事时, 邹作华说:   “妹,你幸好没去,X X X(即陈飞母亲)弯酸(5)得很!打发走三个保姆 了。都说她又刻薄又吝啬!”   娄碧玉回家对我讲:“幸好我回绝了八姥子,要不然,还要惹的‘二家不愉 快’(6)。”   第二年,八姑姑仍然上来住我家,伙食费增加了五十元,即每月给一百五十 元。当然伊还有要求,就是每周必须炖一次猪蹄膀。且还在我面前炫耀:   “给你一百五十元伙食费,留两百元打麻将,每月还给‘小家伙’存四十 元。”   伊说的“小家伙”,是指邹雯的儿子,伊外曾孙。伊特别提到“给一百五十 元伙食费”,是暗指母亲在我这儿吃住什么也没给。   自从父亲去世后,单位每月给母亲二百元生活费,我们兄妹当然不会要母亲 的钱,随伊搓麻将也好、随伊怎样使用也好,我们兄妹从不过问。问题是,您姑 太太本身有退休金,您自家愿意来乡下玩、您自家愿意给生活费,您怎能同母亲 相比呢?   母亲自然看不惯,悄悄对我说:“两娘母都是银行退休职工,有的是钱。娘 到乡下来玩,又要人家伺候,又舍不得花钱,光想‘打蹁蹁’;女(指虞雪文) 就上真武山,说是皈依佛门,实际就同那些真和尚、假和尚鬼混,被人家便便宜 宜就骗去了钱!”   二00六年,李成治回重庆来发展,过年后我也随他进城里玩。因为在广州时, 邹绮曾在他那里“借”了二千元钱,已经一年有余了,还未偿还。成治的意思是, 不还就算了,因为邹绮被人强暴后就甘愿堕落,早被单位除名,就在社会上同一 些“杂皮”崽儿鬼混,早已沦落为“马路天使”,只有八姑姑和表妹还被蒙在鼓 里。   我想到建房时曾向八姑姑借过二千元钱,是伊叫邹雯借给我的,因为借钱时 已是六月,我就说年底还。但是还未到年底,老人家就打电话来催。我回答正在 准备。伊就在电话里大吵:   “还准备啥子!时间到了不还钱,还要准备……”   我终于领教了姑太太的厉害,赶忙说:   “我明天就去汇!明天就去汇!”   我告诉成治:“你的钱又不是平白无故得来,一没有偷、二没有抢。邹绮是 借你的钱,不是你送她钱,为什么不能要?你不好意思要,明天我陪你过江,看 你八姑婆啷个说!”   第二天我们乘索道过江,拢上新街工行宿舍后,八姑姑还是热情接待,因为 是正月,我也带有礼物。伊自然也早弄清了邹绮向成治借款一事,所以就叫虞雪 文领我们上老君洞(庙)去玩,住一晚再走。   老君洞(庙)可是我的出生地,也是我儿时的乐园,也是婆婆的安息之地, 且李成治还从未去过,我自然是满面春风答应了旧地重游之行,且几乎把要钱之 事给忘了。我上街后就先去买了香、烛、钱纸,准备领成治去瞻仰祖婆的坟茔, 磕几个头。其实表妹对老君洞(庙)、“海屋”一带不是很熟悉,那时她太小、 离开也太早,与其说是她领我们父子游玩,毋宁说是我带她观光。由于重游旧地 之行我已在第三十二章有所点滴回顾,此处就不再重复了。   中午老人家要与成治“交谈”,要我到屋外稍候,因为已吃过午饭,我就上 街去玩了。工行宿舍楼下即是营业部,下楼上街是走屋外石梯,我在附近转了一 圈,觉得没啥可逛,就又上楼去想找本书看。半道李成治碰到我,说八姑婆已把 二千元钱还给他了,但是要他请客,他答应了。我问:   “请什么客?”   “请雯雯姐姐她们一家人吃晚饭。八姑婆说,我们建房邹雯帮过忙,人情礼 义应该尽到。”   “不就是在她哪儿借了两千块钱吗!那,邹绮在你那里‘借’两千块钱又算 什么?”   “管她的哟,花不了几个钱,姊弟、兄弟见个面,欢聚一下也好,今后还要 打交道。”   餐馆由八姑姑亲定,离工行营业部也不远。陈飞他们仨比我们还先到,八姑 姑一坐下“小家伙”就滚到怀里,说:   “祖祖,我接到您电话就不吃午饭了!”   我未免感到有点诧异,难不成老人家上午就去了电话?真正是天可怜见的: 爷爷是狱医、婆婆是狱医、父亲是狱警、母亲是工商银行职员,四个大人养一个 孩子却如此的“可怜”,就像从没吃过像样食物似的,并且时间已是两千年后, 就连溪源的“山哥二”们,也是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就可买什么的时代了。   三位女“主人”点的什么菜我记不起了,总之都是她们常爱吃的、合“小家 伙”口味的菜肴。八姑姑先问我要什么酒,因为我是中午饮酒饭后睡午觉,晚上 从不喝酒,一年三百六十日亦是如此,就答不要;又因为李成治也是烟酒不沾, 姑太太脸上即刻就显露愠色了。我知道,这是无声的迁怒、指责,恼怒我对今晚 宴请有反感,故意不陪陈飞喝酒。当然,这是实情,我在您“府上”作客,晚宴 应该是你主人自家操办才合情理,姑奶奶却偏要实施“劫农济公”(7)方针, 强迫内侄孙儿请客,我怎能无反感呢?结果是陈飞自家要了瓶小瓶劲酒了事。   我与陈飞已十年未见面了,他个子虽不高,但当年也是精壮小伙子。如今岁 月的磨砺,他已是光头浅发瘦削脸了,且背还稍为有点驼,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狱 警雄姿,似乎已蜕变为电影、电视剧里那类狱卒的形象了。二两酒下肚已抽了两 枝烟,他又要了一瓶,这是喝兄弟的酒,脸皮大可厚点亦无妨。李成治以茶代酒, 相陪姐夫哥吹牛皮,并且还又为他要了一瓶。   陈飞脸儿早已通红,借着酒兴,说:“我们只是喝口稀饭个……”   李成治说:“你们那样的工作,都只是喝口稀饭!我们这些,就啥子事都不 好讲了……”   二00八年四月,八姑姑提前来到我家,陪同伊的是邹绮。刚摆龙门阵我就知 道了,老人家中枢神经系统已经紊乱了。伊要我打电话叫三妹、四妹上来耍,伊 要请客,并叫李沂建到街上订一桌酒席。二位妹妹拢后,伊问四妹结婚没有?又 问了些三妹无法回答、且觉得好笑的话题……   她们婆(姥)孙饭后即返,并传达表妹话,要我和李沂建协商一人随同进城 去护理,她们要送老人家住院,月薪两千元。我自然去不了,就叫反正无事可作 的二弟去。如今渝南高速公路早己贯通,南桐去重庆只要三个小时。   我们从邹绮口中得知,原来邹雯已被单位开除公职了——邹雯与银行领导同 时被抓,银行领导被逮捕判刑,任出纳员的邹雯属次要从犯,被开除公职释放。 与此同时,陈飞也立马同邹雯办了离婚手续,如此幸福、温馨的家就这样散了。   十一年前娄必礼为雯雯算“八字”时曾讲:婚后生女儿稍好些,生儿子陈飞 要带“伤残”。当然这不是原话,当时舅兄只能讲些冠冕堂皇的奉承话。   按迷信之说法、或按传统文化之民俗说法:一个人的衣、食、住即享受的 “衣禄”,是上苍注定了的,只要你“天仓”吃满了,也就该去了,想留念人间 的珍奇美景、珍馐美食、荣华富贵是不行的——俗话: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 人到五更!   然而也有另一种人,明明享受、享用了佳肴、美食,穿着了中、高档华裳, 却仍要冤天枉地(8)说是“喝口稀粥……”。殊不知,似乎老天还真的有 “眼”,俗话:人在做,天在看;既然你撑饱了肚皮、穿暧了华裳还要“冤枉 天”,那么,上苍就将你享用的衣禄收回,就让你“喝稀粥”去吧、就让你“叫 穷”去吧。   我很为八姑姑(包括伊的家庭)惋惜,但又不能不照实情实录,因为这毕竟 是一个人的历史、一个家庭的历史。可以说,八姑姑碰到的家庭变故(包括前、 后家庭变故),是没得办法的事。伊是费了“无万之力”(9),才保住了自己 的工作、才保住了工作传给女儿、才保住了工作又传给外孙女儿。如此顺风顺水、 万事如意、鸿运高照的人生,如今却“传不过第三代”,被女儿的下一代给断送 了。这样沉重的打击,老人家已经衰老、衰弱的神经系统,能经受得了吗?伊已 经无能为力挽回局面了,只待“无可奈何花落去”(10)了。   所以,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俗话又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 强求。”   小嬢嬢名叫李庆渝,一九三八年出生,是婆婆收养的干女儿,爷爷给取的名。 那是抗日战征时期,她父母是杂技艺人,从上海逃难来重庆,住爷爷的旅馆。但 是二位不是夫妻,而是师徒,女弟子名叫林美娟,生下女儿后想扔了,婆婆就抱 来抚养了。然而,师徒仍然不能养活自身,后经媒人介绍,林美娟就嫁给了大坪 一个杨姓财主当小老婆。据母亲讲,在老君洞(庙)住时,小嬢嬢纠缠母亲要吃 “泡糖”(11),我也依稀记得曾同她一块玩过。我也记得婆婆曾带我去过一次 大坪杨家,那是一座庄园似的四合大院,建在低矮的小山丘上,四周植有许多树, 位址在大坪往歇台子走的陡公路刚下完(还未到后勤部大门),庄园在公路右边, 距离约三百米,当中隔有许多稻田。   林美娟有了安定的家后,又将女儿接了去,但是杨家家人并不待见,小姑娘 就在杨家与婆婆爷爷家来回奔走了。因为,此时林美娟已为杨家生养了两个儿子, 小嬢嬢早已在上学,婆婆爷爷家已住市民大楼,小姑娘能找着来回之路。   重庆解放后,杂技艺人就找到女弟子,协商回上海。此时杨家庄园主也很开 通,出盘缠让“下江人”师徒回故里,女儿已升初中,帮忙帮到头,小嬢嬢生活 费也暂由杨家负担。无疑,这是杨姓庄园主的明智之举,也为自己的两个小儿子 留下了后路。   一九五二年,小嬢嬢满过十三岁不久,“幸运之神”终于降临,小姑娘跑来 告诉婆婆爷爷,她非常幸运被战旗文工团录取了,从此也和我们家人分开了。 我家住歇台子时,她曾给母亲来过一信,附一张着军装的照片,并已更名为林渝 生,即跟了母亲姓。   然而世界并不大,一次林渝生抱了收音机去维修,大舅正巧在省台服务部管 机子收发,一眼就认出了小嬢嬢,马上招呼:   “小幺妹,哪阵来的成都?”   就这样,小嬢嬢又与我们家人有所往来。当年,大表哥西北农学院农机系毕 业后,分配到一家国营农场工作,但他的家却安在成都;二表哥(二舅长子)重 庆建筑工程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四川省设技院工作,家自然也在成都。六十年代, 战旗文工团去川西慰问演出,小嬢嬢骑马跌伤后就退伍了,组织安排她在(某县) 广播电台任播音员。七十年代,我和二弟都结婚后,母亲去成都看望大舅,小嬢 嬢夫妇自然热情款待,并送了母亲不少衣物、并告知杨家两个弟弟去上海的情况。   爸妈住人民公园时,曾在电视上看到林美娟在上海出席什么会议。母亲说, 想必“下江人”师徒俩的杂技功夫一直未丢。   二0一七年十一长假,李成亮和战友相邀自驾游,想回老连队看看,他也要 我和娄碧玉去成都,同去麻栗坡“边防钢七连”玩玩。我们从云南回成都后,自 然要去拜访二位表哥,在二表哥家二嫂提起了林渝生(二表哥、二表嫂、林渝生 三人属同年生人),我一听心情就很激动,很想去看看这位儿时的玩伴。   小嬢嬢丈夫属高干,但早已去世,现在她一人独居有门卫站岗的老干局楼房。 她女儿去了美国,儿子在一家大饭店任经理。她人很精瘦,表哥说她可一个苹果 或一个馒头过一顿,自然丈夫在时就受不了啦。她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电 脑上炒股,她很会炒股,有不少家属都托她帮忙炒。但是她儿子却不高兴了,因 为她把丈夫所有的钱都攒在自己手里,儿子要求二表哥、二表嫂劝劝:   “我们两家相处了这么多年,不是亲也是亲了!”   注:   1,“友谊商店”:那个时代特别设置的商店,使用外汇卷购物,改革开放 后就不需设置了。   2,竹凉栈:溪源特有的一种简易“软凉床”,可搁在两只板凳之间睡觉。 但必须用两米多长、中指粗细的苦竹棍做成。一般用三十多根苦竹,再用细麻绳 将其串联,就可用于单人歇凉了。其他种竹棍做来没苦竹棍好,荆竹、楠竹、斑 竹太粗大,料竹、慈竹体薄易破,水竹大小适中,竹体厚薄也适中,但睡后压弯 无反弹力,压弯即弯曲了;只有苦竹棍做来最好,压弯即可恢复原状。   3,命合不合:按相书上的说法,命合不合是指人的五行是“相生”、或 “相克”,因为每个人的生辰八字不同,占的“五行”也不同。五行相生是:木 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克是:木克土,土克水,水克 火,火克金,金克木。   4,是你要找倒人家猪儿割:溪源方言、俚语,原话是:“是你要找倒我猪 儿割,不是我要请你帮我割猪儿。”割猪儿,就是阉割小猪。这句话的意思是: 是你求别人帮你做事,不是我主动找你的事情做,你反而要提苛刻条件。   5,弯酸:溪源方言、俚语,有挑剔、找磕儿、吹毛求疵等意思。弯酸得很, 也就是挑剔得很。   6,二家不愉快:溪源方言、俚语,原句是:二家不愿。这里,是娄碧玉加 新词汇讲的话。二家,是指雇主方与被雇方,即主、客二家。   7,“劫农济公”:这是我的臆造、杜撰词汇,农,指农民;公,指公职人 员,即公务员。   8,费了“无万之力”:溪源方言、俚语,解释参看《父亲》一部第六章141 页注4条。   9,冤天枉地:溪源方言、俚语,字面解释,就是冤枉天、冤枉地。小孩自 家不小心摔倒了,怪父母或他人;大人自家不求进取,或遇什么挫折,怪领导甚 至国家,都属“冤天枉地”。   10,无可奈何花落去:此句词为宋代晏殊的《浣溪沙》之句,这里是借用。 原《浣溪沙》词是: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 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11,“泡糖”:麦芽糖之类的一种,将麦芽糖加工成“芝麻糖”时,加少许 苏打加工,芝麻糖冷却后内部产生许多气泡,为之“泡糖”。 ※※※※※※※※※※※※※※※※※※※※※※※※※※※※※※※※※※※ 本期编辑:太蔟 本期校对:应帆 审 稿:古平、太蔟、应帆、紫弦、自如、笨狸、程鹗、方舟子 技术支持:李晓峰、Yawl、李启明 联系人: 方舟子(smfang@yahoo.com) 投稿邮址:editors@xys.org,xinyusi@yahoo.com 发 行: 新语丝社(New Threads Chinese Cultural Society) 国际刊号:ISSN 1081-9207 刊物版权归新语丝社所有,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欲转载者请与本刊联系。 存 档:http://www.xys.org     http://newxys8.com 订阅新语丝网站新到资料,请加入xinyusi@googlegroup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