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与房向东老师及鲁研界商榷:要如何对鲁迅及其“弃医从文”祛魅?   作者:张守涛   最近,有一篇研究鲁迅的文章广为流传,即房向东老师的文章房向东:鲁迅 “弃医从文”的祛魅。   这篇文章,我之前早就看过,对其新颖观点很是惊叹,但也没觉得太需要回 应,直到昨天这篇文章经“文学自由谈”和“鲁迅研究动态”两个大号转载,引 发鲁研界广为关注。   这篇文章主要观点是对鲁迅“弃医从文”的祛魅,首先认为鲁迅没有“弃 医”,其次认为鲁迅即使“弃医”也没有立即“从文”,即使“从文”也不是多 大的事,不至于“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富感召力的叙事之一”。   我对房向东老师一向非常敬仰,看过他的几本书受益匪浅,昨天我还加了他 微信想在我办的“迅哥还在”转发此文。   但鉴于房老师这篇文章的广泛影响及鲁迅“弃医从文”的重要意义,以及其 他鲁迅研究学者的沉默(或没空回应或不愿回应或),我觉得还是应该写篇文章 回应。   如有不敬不妥之处,还请房老师多多原谅。我想,怀疑、开放、争鸣也是鲁 迅希望看到的,如能引起学界对此问题的深入研究或学风有所转变也是好事。   一   首先,我觉得房老师的这观点很新颖也很有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因为如房 老师所言:鲁迅“弃医从文”的叙事“经过反复讲述,已然凝结为一个坚实的精 神符号,它象征着知识分子的觉醒、担当与自我牺牲。”   但我觉得房老师的观点也有值得商榷之处,我个人既不赞成夸大鲁迅“弃医 从文”的意义也不赞成过分贬低其意义,且认为需要首先认清事实。   第一个事实,是鲁迅是否“弃医从文”?   房向东老师认为鲁迅没有从医自然也就谈不上弃医,这个观点有创新之处也 有值得商榷之处。   事实是,鲁迅当然没有从医,他是在仙台医专学医两年然后放弃学医的。   这能不能称为“弃医从文”呢?如果把“医”理解为“从医”,那自然谈不 上是“弃医”,但如果把“医”理解为“学医”或“打算从医”,那鲁迅自然是 “弃医”了。   我认为,鲁迅认为的“弃医”和大多人理解的“弃医”是后种,因为很明显 鲁迅放弃了学医,那自然也就放弃了将来从医。   所以,鲁迅自己叙事中的“弃医”和我们一般理解的鲁迅“弃医”是没有大 问题的,鲁迅的确是放弃了“从医”,当然房老师如果那样理解“医”也有其道 理。   第二个事实是,鲁迅“弃医”之后有没有立即“从文”?   事实是,鲁迅“弃医”之后就立即从文了。他在杂志上发表了《人类发生学》 《摩罗诗力说》《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破恶声论》等文章,还和弟弟 周作人翻译了《域外小说集》,还打算办杂志《新生》,房老师文章里对此也是 承认的。   房老师认为鲁迅“弃医”之后没有“从文”的主要理由是鲁迅回国后教学和 当公务员,在北京还抄古碑、念佛经,“他在故纸堆里、梵呗声中,似睡非睡, 还未‘从文’,不曾‘呐喊’,没有‘启蒙’,更谈不上‘救国救民’。”   即房老师认为鲁迅回国后十年之内没有从文。这基本上是事实,但研究鲁迅 的大都知道,鲁迅这十年沉默的主要原因是他“弃医从文”梦想受到沉痛打击。   鲁迅在《呐喊·自序》里说得很清楚,他想办的杂志《新生》夭折后,“这 经验使我反省,看见自己了: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即 鲁迅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搞文艺的料,所以暂时放弃了从文。   所以,不能简单地把鲁迅那十年的沉默完全理解为鲁迅没有从文(他也发表 过小说《怀旧》还校点了不少古籍),不是他不想从,而是他暂时灰了心。   我认为,鲁迅那十年虽然沉默但依然没有放弃他“弃医从文”的梦想,如我 在著作《鲁迅经典作品十六讲》里所言:“鲁迅有很多梦没有忘却,最主要的梦 是什么?就是通过呐喊唤醒国民,这是他年轻时的主要梦想,也是鲁迅重新呐喊 的根本原因。‘十年饮冰,难凉热血’,鲁迅的梦想一直在燃烧,其实他在内心 深处一直没有忘记梦想,哪怕一时实现不了,但是最终有一天还是会爆发的……”   所以,钱玄同邀请鲁迅为《新青年》杂志撰稿,鲁迅虽然犹豫但立即就答应 了,虽然被动但那是鲁迅真正想做的。   虽然“鲁迅的文学之路走得很慢、很犹疑、很平常”,但整体上看,可以说 鲁迅自“弃医”之后就没有放弃从文。   另外,房老师认为:“他本不想写,身处官场的他心境阴郁,有什么可写的? 有什么可说的?一个抄了多年古碑的人,一个时时读佛经的人,哪里还有多少心 气?”   这话,恕我不敢苟同,如果鲁迅没有什么可写的可说的,如果他没有多少心 气,为什么鲁迅重新呐喊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就没有停笔?   第三个事实,是导致鲁迅“弃医从文”的“幻灯片事件”是不是真的?   学界对此已基本有共识了,鲁迅对“幻灯片事件”的叙事可谓是“非虚构写 作”,即大体内容是真的但细节可能是虚构的,也即“立象尽意”的写法。(详 情参见刘彬论文《立象尽意与对照批判:<藤野先生>内外》、姜异新论文《“这 一个讲堂”中的“电影”:观看之道与鲁迅的“弃医从文”》等文章)   当时,课堂上可能并没有播放那样的幻灯片,鲁迅可能是在其他地方看过类 似新闻,为强化宣传效果而“非虚构写作”了此事。   鲁迅晚年也曾对朝鲜人申彦俊和日本人山上正义坦诚地说过,他是在仙台电 影院放映的新闻影片中看到类似情节。(转引自傅国涌:《辛亥前后的人与事》, 《同舟共进》,2025年第5期)   但即使“幻灯片”事件不完全是真的(也不能说完全是假的),也并不影响 此事对鲁迅的重要影响,更不影响鲁迅“弃医从文”的重要意义。   二   无论“幻灯片事件”真相如何,它对鲁迅都有重要影响。   “‘幻灯片事件’这一中国现代文学的典范场景,具有极高而又深潜的诗学 阐释力量,是鲁迅基于历史本事与个体独异经验的文学话语表达,彰显了仙台的 独特性、视觉电影的独特性及写作主体鲁迅的独特性,从而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 上最值得挖掘的潜文本”。(姜异新:《“这一个讲堂”中的“电影”:观看之 道与鲁迅的“弃医从文”》,《鲁迅研究月刊》,2021年第12期)   鲁迅自己也说过:“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 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 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 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   也即无论如何,鲁迅“弃医从文”都有重要意义,它让鲁迅从此确立了通过 文艺唤醒国民的梦想。   自那之后,虽然鲁迅有过东京从文的失败,有过十年的沉默,有过之后不断 的徘徊、绝望,但鲁迅始终没有放弃这个梦想。   正是因为这一梦想的指引,让鲁迅“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让他从“周树 人”成为了“鲁迅”,成为了伟大的“战士”。   当年鲁迅虽然也是文艺青年,但他不是仅仅读读文学书的一般文艺青年,他 确立了通过呐喊唤醒国民的梦想,他在日本已经开始了呐喊……   在鲁迅“弃医从文”之前,“鲁迅的专业选择一直是在变化当中的”,但他 弃医从文之后,我认为他的专业选择就比较坚定了,虽然也有犹豫、徘徊。   而且可以说,鲁迅弃医从文,“幻灯片事件”只是一个引子,他之前就喜欢 文学阅读和创作,在就读仙台医专之前就已和好友许寿裳经常讨论国民性问题, 就已发表了一些文章,就已翻译出版了法国科幻作家凡尔纳的《月界旅行》《地 底旅行》……   所以,我不赞成过分夸大鲁迅“弃医从文”的意义,但也不赞成矫枉过正而 过于贬低鲁迅“弃医从文”的意义。   鲁迅“弃医从文”,的确已“构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富感召力的叙事之 一”,“已然凝结为一个坚实的精神符号,它象征着知识分子的觉醒、担当与自 我牺牲”,这既是基于基本史实也是历史的“选择”,绝非能够轻易祛魅乃至否 定。   三   房老师文章最后隐含之意好像是不仅要对鲁迅“弃医从文”祛魅,也要对鲁 迅“祛魅”,认为“他不是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英雄,而是一个和你我一样的、 要在泥泞里挣扎着往前走的人。”   这个说法,我完全赞成,我自十年前出版《凡人鲁迅》以来就一直认为鲁迅 既是“战士”也是“文人”、“凡人”,一直在普及、弘扬鲁迅的“平凡”、 “可爱”及其现实意义。   我不赞成将鲁迅放在“神坛”,不赞成只强调鲁迅是“战士”,但我也反对 将鲁迅庸俗化、虚无化,反感只看到鲁迅的平凡而看不到他的伟大,反感只看到 鲁迅的可爱而看不到他的可敬(参见我之前文章:致南方周末,请不要再歪曲鲁 迅了)。   我的观点很明确,即我认为鲁迅是“凡人”中的“文人”、“文人”中的 “战士”,他虽然也是“凡人”但同时又是“伟人”(恰恰是在“平凡”的基础 上超越平庸,如鲁迅虽然也孤独绝望但同时又反抗孤独反抗绝望),既热爱生活 热爱文艺又横眉冷对呐喊不息。   以上观点非常粗浅,请房老师多多批评!也请其他同行多多指教!   最后,我再借机和各位同行多说几句心里话。   今年是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是纪念鲁迅的重要时刻,我们“吃 鲁迅饭”的应该好好想想甚至反思(当然涛哥俺也要反思)几个问题:   1.我们今天该如何认识鲁迅,要对鲁迅如何“祛魅”?   2.我们今天该如何研究弘扬传承鲁迅?是抱残守缺、碎片化研究,还是创新、 立异,抑或?   3.我们今天研究鲁迅主要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自己发论文拿项目应对考核 (我对此深深理解但我们能否多些选择),还是为了弘扬传承鲁迅?   愿这几天对房老师文章的关注、争鸣,能够不仅让我们对鲁迅“弃医从文” 有更多认识,对研究弘扬传承鲁迅也能有所启发、促进! (XYS20260825)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