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批斗老舍现场记   作者:林斤澜   话说20世纪60年代,人民共和国建国近17年时,1966年的8月23日,北京市 文联院子里,流了红血,斗死了(文联)主席。   已经好多天了,院子里人来人往,好像市集,又没有买卖。好像是展览,又 只有大字报济济如灵堂。   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开着,随便哪里的机关、学校、街道上的人,都可以里里 外外地串,反正大家都闲着。   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个学生,带着几个同学,自己“进驻”了文联。他是来夺 权的,革委会不叫夺。但他可以管自走进会议室训话,指着一个青年作家说: “你放毒,我受过你的毒害。”青年作家一声也不响。又指着老作家说:“曹靖 华比你们资格老,头发、眉毛、胡子都白了,我们叫他曹三白。叫他把牌子举起 来——挂在脖子上的牛鬼蛇神牌——他就举起来。叫他举高点、举过头,他就举 高点,举过头。”   这个大学生忙忙地打了不少电话,叫人到文联院子里来。院子里仿佛要唱戏 了,来了一伙女中学生,都十五六岁年纪,后脑支着两把小刷子,穿新旧拼凑的 绿军衣,一律宽腰带,带铜扣。到了中午大显身手,解下腰带就是鞭子,铜扣立 马见血,全不手软。   那个大学生,当时若叫他阿Q,他会放你的血的。可他革了几天命,忽然不 见踪影。据说是位“干部子弟”,眨眼间成了“狗崽子”。   作家们有进了革委会的,有戴上红箍的,有成立战斗组的,有站干岸儿的。 8月23日,半数打入黑帮。到9月,大部分“揪出来”了。剩下几个还没有揪的, 也就过了风口浪尖。因为随后“矛头”转向军政大员,文艺界原不过是个引子, 人也懒得揪了。   8月23日前,作家们也贴大字报。或揭露,或批判,或应景,或表态,也有 奉命交代,大致还没有到认罪的地步。唯有骆宾基与众不同,几十个字,他的字 人称“符”体,画符的“符”,标题引用鲁迅名言:谩骂决不是战斗!贴在进门 廊转角处,光线暗淡,却非常引人注意。有人抄写,有人目光力透纸背,有人开 骂。   文联主席老舍,由会议室踅过来看了这张大字报,不由得想说说话。可是这 些日子,人们见了他,或视而不见,或掉头不视,或嗯的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立 即走开。老舍这时要说话,车转身子,看见门口台阶旁边,没有花的花坛上,站 着个青年作家,扭着身子活动筋骨。老舍也踅至花坛上——他决不会想到当天傍 晚,会带血站在这里,随后给打倒在地……   这时,进了革委会的工人诗人从廊道里出来,他想不到这一老一青公然站在 门口对话,连忙收脚,转身,往回走。明是回避,转身时情不自禁地一笑。这种 会心的笑法,当时在人间已经失落。因此值得一记。   到了中午,从骄阳直射的院子里,七八个女中红小兵,闯进了会议室,看见 了长短紫皮沙发,透着阴凉,欢叫一声,打着手势,原坐在沙发上“学习”的走 资派们、作家们赶紧让开。女红小兵有的躺到长沙发上,有的把短沙发拉过来对 上,她们要午休了。   又一位进了革委会的农民小说家走进来看看,也是查房。看见女红小兵占了 沙发,大家不得休息,还怕发生意外,他叫女红小兵起来,出去,宣布这个学习 室规定要锁门的,不能随便进出。女红小兵不理,不动弹,有说紫皮沙发是修正 主义,有说躺上去革革命——现在听来像是笑话,当时可是当真说的。小说家生 气,冒火,可也无法,登登登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对着廊道,大吼一声: “开会!”   无会好开,无人好开会,也不是开会解决的事情。可是吼出来的的确是“开 会”,为此记上一笔。   吼罢,又只好蹬噔噔走了。   老舍原有专车接送,这天中午,司机班罢车。老舍到院子门口对面“斤饼斤 面”小铺,买了个芝麻大烧饼,右肩略弯,两个手指头拎着,走过院子回会议室。 没有人搭理,所有的人又都用眼角盯着他。   下午三点左右,院子里沸沸扬扬起来。市文化局和市文联同在一个院子,文 化局出入走东门,文联西门,里面廊道曲折相通。先是文化局那边叫喊,脚步杂 乱,叫人名,叫口号,一会儿嘶哑如破裂,一会儿轰隆如爆响,拳脚皮肉碰撞, 拥挤推搡踉跄。   文联会议室里“学习”的人们,屏声息气。个把人侧身窗边,朝外偷看,就 有人小声叫别看,坐下,别惹眼。有点像战争年代跑警报躲飞机的景象。   外边叫揪名旦荀慧生,老舍站起,脸上抽搐,甩甩手,嘴里啧啧几声,走出 三五步,回头,坐下,木然。   忽然文联廊道里响起脚步声,如失火,如跑水,反正是水火不容情了。会议 室双扇门一齐甩开,几条嗓子叫道:“出来,出来……”   一个个鱼贯而出。院子里的热闹不能比做市集,已经像草台班子的“戏台下” 了。应当正好是毒日头晒着,现在回想起来,却一片阴暗,仿佛烟雾笼罩。热吗? 一点也没有热的印象。   靠东靠北,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卖艺?开赌?原来却是围打盗墓匪——老作 家萧军早已被迫弃文,自行考古,安排在文化局,孽根未净,自嘲盗墓。不想此 时此地,正好是现成的帽子,萧老从小好练武术,叙述生平有言:“短刀一把, 双拳分厢,左来左挡,右来右捅……”这时大难临头,有人说他泰然自若,否, 是俨然直立,是使老了劲儿不低头,不弯腰。文化局的造反派知道此老的厉害, 多半旁敲侧击。扎两把刷子的中学女红小兵,愤然摘下铜扣腰带,七手八脚,迎 面前去,劈面打下。居然,萧老倒地了。   一个中年作家在人丛中叫道:“要文斗,不要武斗。”   本是经典言语,却不灵。许多眼睛横扫过来。有手快的,一把,把这作家拽 到人后。这位作家在大难全程中,没有揪出来过,是罕见现象。这位作家虽已中 年,在“红八月”血海中,倒又有个红箍箍套在胳膊上,另一位中年作家盯着这 红箍箍,赞道“保家卫国”。   把萧军从地上拉起,要他认罪,萧老叉脚站定,叉手丹田,徐徐答道:“服 打不服罪。”   忽然前呼后拥,从文化局门里,押出一串“走资派”,胸前挂牌,大小不一, 一律白纸黑字,血红的叉叉,来到院子中心,朝北一字排开。局长体重威亦重, 这时低头垂手如仪,不过沉静仍可比拟石头。其余大体失态。   戴红箍箍的振臂高呼各样“打倒”,四下吆喝散开散开,空出中间一片场地, 如杂耍的撂地摊。   地摊打开,看热闹的围上“卖呆”。忽然高喊人名,叫到名字的人自动走进 空地,站到那一横排上来,还都自动低头,垂手。接着,有戴红箍箍的走上来, 把一个黑墨未干的牌子,挂到脖子上,这算是定了案。   现在回想起来,不论是硬汉或是软蛋,竟没有人拒绝、声明、辩白。也没有 人逃避、躲藏,或是扬长或是拂袖而去。因此没有推搡、扭打、追逐。这样的自 动,后人或不可解,当事人怕也说不清。   先是文化局叫一个,文联叫一个,一对一。后来两边储备不一样,有轮空, 有连叫。   红箍箍叫人名之时,多半不露面,在人群背后“炸”出来。不露面,偏又都 是一个院子里吃饭的人,都属“知音”,听音知底。   叫谁不叫谁,是否经过“协商”和“研究”?兹事体大,外人不得而知。   当时的声势和实际,是鬼门关点名。不过阎罗王手中,又无生死簿。这里 “炸”一下,那里“炸”一下,有同时张口,有冷场。一“炸”出来,也没工夫 附议、表决、通过等等过场。谁“炸”谁算数。   文联第一名,当然是老舍。骆宾基也靠前。他那“谩骂决不是战斗”,就决 定了名次。他那牌子上的黑字是:“反动文人”。连权威都数不上。   一阵热闹过后,未及冷落,帆布篷大卡车开进院子,如贼船进港,绑架肉票, 票中年老者居多,又要托住牌子,又要从车后攀登而上,左右吆喝,上下推搡, 踉跄塞进帆布篷,如入无底洞,眨眼不见人了。   卡车开到帝王学府“国子监”。大院子,方砖地,堆起盘龙绣凤的戏装,金 线银线的盔甲,绫罗绸缎的披挂,点火焚烧,黑帮团团一圈跪下,身后有红箍箍 抽打。   后来有人估算烧掉金多少,银几何,工艺又怎样……其实这是“微观”。从 “宏观”看这一场面,叫做“破四旧”,用的完全是封建旧形式与方式,真是惊 天地,泣鬼神。   不过这是文联院子外边的事,应当另有特写,这里恕不详述。   戴红箍箍的和挂黑牌的都走了,文联院子里依旧骄阳,依旧市集,全北京都 依旧“破四旧”。但文联院子里的气氛无可奈何地松弛了。   傍晚,帆布篷大卡车回到院子,从篷里从车后边滚下来的人,全变了样。脸 青面黑,焦头烂额,衣服污垢撕裂;再,原本都是头面人物,现在都成了老朽, 朽木不可雕了。这个景象把院子里赶热闹的人们,也镇住在那里。静默,闪开一 条路,让游魂晃晃进门。文联的,鱼贯走进会议室后边的小屋。那小屋狭窄,还 放着几张三屉桌,这么些挂着碍手碍脚的牌子的,都嗖嗖的进得去。从进去起, 一点声音也没有,连咳嗽,连大气也听不见,仿佛没有人,只有影子。   老舍单独押进他的主席办公室,交给他的秘书。这间屋子明亮宽敞,窗下对 放着两张两头沉大办公桌,靠里三面一圈长短沙发。老舍头包白绸水袖,不消说 是从火堆里撕出来的,白绸子上挂着血迹,后脑现渗着血。老舍本是寒腿,蹒跚 走进屋子,没有勒令,没有规定,他自己不去坐办公桌,也不坐沙发。在沙发前 边,背靠沙发扶手蹲下,蹲到地上。腿脚不便,是先背靠再屁股出溜落地的蹲法。   他的女秘书坐在窗下办公桌上写字。早已无公好办,不过是避免说话,避免 眼睛转过去。   老舍头包着水袖,蹲着,脸色苍白,皮肉耷拉。像他一生写不厌写不败的, 老北京胡同里拉车的、卖大碗茶的、唱戏的……老了,潦倒了,靠墙根蹲着晒太 阳。这时,他梦见太阳吗?不知道。只知道没有勒令,没有规定,是他自己蹲下 的。   天在不知不觉中,黑了。文联门口台阶上的灯,早早亮了,给院子里不回家 吃晚饭,或是吃了晚饭来的革命群众照明。这一天好像是要过去了。   忽然,齐声高叫,闲逛的人们集合起来,点名批斗老舍。革委会的人在廊头 深处,商量明天的革命。等到革委会的人明白事体,老舍已经给架出来,站在门 口台阶旁边的花坛上,两三个女红小兵在叫喊。这些女红小兵绿军衣依旧,纽扣 不齐或不扣齐。脑后散乱,没有支着刷子。比起白天的女中学生来,是次一等。   喊过全国通用的口号,却批不起来,老说嘴边现成话,支持不了多久。这老 舍是干什么的?是作家吗?做过什么?放过毒吗?都是什么毒来着?   一个红头红脸的工人作家,一天都在人群里串。他不张扬,只和这个那个交 头接耳,微露笑容,神色是“忍俊不禁”。   花坛上女红小兵号召揭发,号召文联群众揭发,号召文联作家揭发,可惜叫 不出一个名字来。   眼见冷场即将降临,本着救场如救火,也是自救的精神,一位女作家应声: “我揭发。”   身轻如燕,跃上花坛。声带亦单薄,扯起来言道:老舍拿美金,出卖小说剧 本给美国。女红小兵得救,高呼打倒,欢态可掬。不想老舍抖擞精神,两眼圆睁: “我靠这个生活……我不但拿过美金,还拿过英镑……那是解放前,我靠这个生 活……”   下边是一篇账目,一九多少年,在英国,什么书,英镑多少。一九多少年, 在美国,什么书店,多少美金……   口号声起:狡辩,诬蔑,宣扬,反攻倒算……老舍年近古稀奋力呼叫,凭着 浑厚的嗓音,可以听见一声两声!   “我有话说……”   “我没说完……”   他从一天的萎缩里挣扎出来,他奋不顾身了,“我有话说”“我没说完” “我有话说”……   有人发现他胸前没有挂牌子,大逆不道。立刻有块牌子递到女红卫兵手中, 女红小兵往老人头上套,那牌子只吊着根细铁丝,又短,匆忙中,勒在耳上,下 不去,就使劲勒。老舍双手往上托铁丝,托出头顶,犹有余力,不知是收不住, 还是没有收,反正连手带牌子碰着了红小兵的脸面。   院子里一片哗然,只听见叫“打”“打”“打”了。人群中间,一位大个子 作家,平日认真,几天来沉默观察,这时义愤爆发,气冲声门:“他打红小兵, 他反革命……”   花坛上的女红小兵劈拍打过去,男红小兵跳上来劈拍乱打,老舍立刻矬下去, 非跪,非蹲,成团堆在地上。   却说花坛上不可开交的时候,廊道深处革委会办公室里,各处打告急电话, 老舍衔头甚多,人代会、政协、文化部、统战部都是有名分的,更不消说文联和 作协了。但各处都泥菩萨过江,有的是耗子过街。最后落到公安部,由部落到市 局,由局落到西城派出所头上,革委会的人大甩头衔,声称这样的人物,若是打 死,大家不干净,如此,派来两名警察。   革委会五六双脚,其中有工人诗人,有农民小说家,以突围势头,来到门口 台阶上,振臂七八条——有的振双臂。高呼:“把现行反革命分子老舍,交给专 政机关。”这是正题,帮腔的喊:“有地方搁他。”“法办!”   两位警察上了花坛,一左一右,站在老舍身边,起了把红小兵隔开的作用。 可是全无表情,也无话说,找不着词儿。老舍还堆在地上,警察不去碰,不去够, 不去看。革委会的人纵身上前,拽起老舍,把警察的手顺便拽了过来,完成了交 给专政机关的“手”续。   老舍起身还没有站稳,就对警察咧开皮肉,一笑,表面上看,这是皮笑肉不 笑。可叫人心里——这里得用一个北京土字儿:“瘆”!   一生爱写警察,不论军阀时期、日伪时期、国民党时期,还有解放后的警察 都写过。写的警察都和胡同里的拉车卖浆者共气息,都富有人情味,老北京的人 情味。到了七十边儿上,自己叫两个警察押到派出所去,他对警察这么一笑。   刚走到院子口上,又叫赶热闹的围住。还好,革委会的跟在后边,解了围。 下半夜,派出所通知老舍家里,夫人(胡挈清)赶来接走。第二天早上,出门朝 西走到太平湖边,坐到傍晚,走到湖水里去了。   这是“红八月”的24日,是另外一页了。   23日最后的高潮过去,一是已经夜里。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留在印象里的白 日不白,黑夜也不黑。   院子里的市集,还是冷落下来了。革委会的人打开会议室后边的小屋,用勒 令的方式,叫默坐屋里的人回家,趁人少,直接回去。不许乱串。到家闭门思过。 第二天一早,趁人少,来机关报到。不许乱说乱动。等等。   有人回忆,还有几句训话,还叫表表态。多半唯唯,据说骆宾基言道:   “把人打得糊里糊涂的。”   一位老“走资派”,人称老倔头,胶东口音,答曰:“我几道几几有罪,可 我几道几几不几反革命。”一个青年造反派喝道:“什么几巴几巴的,解散。”   十年后,8月23日这一天的经过,曾立案调查,简称“八二三事件”。未见 公布结果。 (XYS20260707)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